六零小说

来信（第1页）

贾敏去世四个月后，一封信从京城送到了林府。寄信人是贾母。

周霁薇知道这一天会来。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信的内容和她前世记忆中的大致相同——贾母心疼外孙女没了母亲，怕她在扬州无人教养，想接她去京城住一阵子。信写得很恳切，字里行间都是祖母对孙女的思念和对女儿早逝的哀痛。林如海看完信，沉默了很久，把它递给周霁薇。“你看看。”

周霁薇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是贾母亲笔写的，字迹有些颤，大概是年纪大了手不稳。信里没有提具体的安排，只说“遣了船只去接”，让林如海“将黛玉送来”。周霁薇把信还给林如海，没有发表意见。她心里有很多话，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她是林如海的义女，不是亲女，在这种关乎黛玉命运的大事上，她没有发言权。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林如海把信折好，放进袖中。“你觉得呢？”他问。周霁薇抬起头，没想到林如海会问她。“父亲想让黛玉去吗？”她反问。林如海没有回答。

过了几天，林如海把周霁薇和黛玉一起叫到了书房。“外祖母来信了，”他对黛玉说，声音很平，“想接你去京城住一阵子。”黛玉没有说话，看着林如海，眼睛亮亮的，看不出在想什么。“你怎么想？”林如海问。黛玉沉默了一会儿。“爹去吗？”“我公务在身，走不开。”黛玉又沉默了。

周霁薇站在旁边，心里揪了一下。她知道黛玉在想什么——去京城意味着离开父亲，离开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家，离开那些她熟悉的人和事。但她不能拒绝。不是因为不想拒绝，而是因为她知道，外祖母的邀请不是“去不去”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去”的问题。“我去。”黛玉说。林如海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周霁薇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周霁薇也去。”林如海说。周霁薇愣了一下。“父亲？”“你陪着她。”林如海看着周霁薇，目光很重，“我一个人在这里，不放心。你跟她一起，我也安心些。”周霁薇张了张嘴，想说“可是”，可是了半天没可是出来。她当然想去，她不可能让黛玉一个人去贾府。那个地方，她前世在书里读了无数遍，知道那里有宝玉、有宝钗、有凤姐，有那些或善或恶的面孔，有一个巨大的、华丽的、迟早要坍塌的舞台。她不放心。但她也知道，去贾府意味着她将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她前世只在纸上了解过的世界，一个比她想象中复杂一万倍的世界。“好。”她说。

接下来的日子，府里开始忙碌起来。周嬷嬷带着人收拾行李，衣裳、首饰、书籍、文房四宝，装了满满几大箱子。黛玉把自己的书一本一本地挑，挑出来放在一边，放了一会儿又拿回去，换另一本，如此反复，怎么也定不下来。周霁薇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你都带。带不下的，我帮你带。”黛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当天晚上，黛玉来梧桐院找周霁薇。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这个给你。”周霁薇接过去，打开，是一本手抄的诗集。黛玉自己的诗，从五岁写到现在，一首一首抄下来的，字迹工工整整，有些地方还画了小小的插图。周霁薇翻开第一页，看见了黛玉的字迹——“周霁薇姐姐存。”

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你不自己留着？”她问。“我抄了两本。”黛玉说，“你一本，我一本。”她顿了顿，又说：“这样，你就算不在我身边，我也不会一个人。”周霁薇把诗集抱在怀里，低下头，忍住眼泪。“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她说。黛玉看着她，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那天晚上，黛玉没有回飞花阁。两个人挤在梧桐院的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床，周霁薇还是把大半边都让给了黛玉。黑暗中，黛玉的声音响起来。“周霁薇姐姐。”“嗯。”“京城好玩吗？”周霁薇想了想。她前世去过北京，见过故宫，爬过长城，但她不能用这些记忆回答。“我没去过，”她说，“但听说很大，比扬州大很多。”“人多吗？”“很多。”“我不喜欢人多。”

周霁薇翻过身，侧躺着，看着黑暗中黛玉的轮廓。“我也不喜欢，”她说，“但我们不去人多的地方。我们就待在府里，读书写字，跟现在一样。”“真的？”“真的。”

沉默了一会儿。“周霁薇姐姐。”“嗯。”“你说，外祖母是什么样的人？”周霁薇想了想。“应该是很慈祥的人，”她说，“把你娘养大的人，不会差的。”她没有说的是：贾母确实很慈祥，对黛玉也确实很好，但她的“好”是有前提的——前提是黛玉符合她的期待，前提是黛玉不影响贾府的利益，前提是“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之间的天平还没有彻底倾斜。这些事，黛玉以后会自己看到，她不需要提前知道。

“睡吧。”周霁薇说，“明天还要收拾行李。”黛玉“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周霁薇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角。和一年前那个雷雨的夜晚一样，轻得像怕弄疼她。周霁薇闭上眼睛。再过几天，她们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林府，离开扬州，离开那些梧桐树和潇湘竹，去一个叫京城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叫贾府的大宅子，大观园还没建，宝玉还没出场，一切还没有开始。周霁薇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不知道的是，当大幕拉开、当所有的角色都按照既定的剧本走向各自的结局时，她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人，会让一切产生怎样的偏移。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会一直握着这只手，不管前面是什么。

京城来的船，停在了扬州码头上。

黛玉站在岸边，回头看了一眼林府的方向。林如海没有来送。他昨晚在书房坐了一夜，今天早上派人传话说“衙门有事，不送了”。周霁薇牵着黛玉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走吧。”周霁薇说。黛玉点了点头，转过身，踏上船板。

船慢慢离开了码头，驶向江心。周霁薇站在船尾，看着扬州城在视线中一点一点变小。林府的屋顶，梧桐院的树冠，飞花阁的竹梢，都缩成了模糊的墨点，最后连成一片，融进了天边的云里。江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黛玉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两个女孩并肩站在船尾，看着来路越来越远，去路越来越近。没有人知道前面是什么，但她们在一起，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