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级的宿舍像个蒸笼,夏天热得人睡不着,冬天又透着风,墙皮掉得像块烂补丁。我们宿舍住六个人,上下铺,我睡下铺靠窗,上铺是林小满,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总爱把零食藏在枕头底下,半夜嚼薯片的声音像老鼠啃东西。
我们几个关系好,熄灯后总爱躺在床上聊天,从数学老师的啤酒肚聊到隔壁班男生的鼻涕,聊到管理员阿姨拿着手电筒在走廊晃,才赶紧闭嘴装睡。林小满有个怪癖,聊到兴头上,总爱把脑袋从上铺床边伸下来,长发垂到我脸上,凉丝丝的。
“你看我像不像吊死鬼?”她会故意压低声音,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我每次都吓得往被子里缩:“像!像你个头!快上去!”
她就咯咯笑,脑袋缩回去,床板“吱呀”响一声,接着是薯片袋“窸窣”的动静。那时候觉得,这黑漆漆的宿舍里,有这么个活宝,连怕黑都减轻了几分。
我是宿舍里睡得最晚的,不是不想睡,是总爱胡思乱想。有时候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能看出张人脸;有时候听着室友的呼噜声,会突然觉得那不是呼噜,是有人在磨牙。林小满说我“心里装着个小剧场”,我也觉得是。
出事那天,和平常没两样。
管理员阿姨查过寝,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我们又窸窸窣窣聊了会儿。话题是“人死后会变成啥”,林小满说会变成星星,睡我对床的张萌说会变成蝴蝶,只有梳着羊角辫的李婷没说话,她总说自己见过鬼,说话时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兔子。
“我奶奶说,人死了会藏在墙缝里,”李婷的声音压得很低,“晚上就扒着缝看活人睡觉。”
“瞎说!”林小满从上铺探下头,头发扫过我的鼻尖,“墙缝那么小,能藏啥?”
“就藏只眼睛,”李婷的声音发颤,“圆溜溜的,黑沉沉的,盯着你看……”
“呸呸呸!”张萌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大晚上说这个,吓死人了!”
后来不知谁起了头,聊到了动画片,李婷的话被抛到脑后。又聊了十几分钟,大家渐渐没了声,只有张萌的呼噜声慢慢起来了,像头小猪。
我瞪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想李婷说的“墙缝里的眼睛”。我们宿舍的墙是旧砖垒的,靠着我床的那面墙,靠近床脚的地方有道缝,不算宽,能塞进根手指,平时积着灰,谁也没在意。
我侧过身,往墙缝那边看。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栏杆,在墙上投下几道竖影,像栅栏。
“别自己吓自己了。”我在心里念叨,翻了个身,面朝外。林小满的床板就在头顶,我能闻到她枕头底下辣条的味,混合着洗衣粉的香,很安心。
眼皮越来越沉,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点什么。
是墙缝那边。
有个东西在动。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咚咚”跳。
墙缝里,有个圆溜溜的东西,正往外冒。不是别的,是只眼睛。
眼珠是黑的,瞳孔大得吓人,像口深井,眼白很少,几乎看不见。它就那么嵌在墙缝里,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我。月光刚好照在那只眼睛上,反射出点冷光,像块浸在水里的玻璃。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喘。是李婷说的那个?还是我眼花了?
我使劲眨了眨眼,再看,眼睛还在,甚至微微动了一下,瞳孔好像收缩了些,更黑了。
“林小满?”我试探着小声喊,声音抖得像筛糠,“是你吗?”
我以为是林小满搞恶作剧,从上铺爬下来,躲在墙缝那边吓我。她总爱干这种事,上次还把半截橡皮塞我枕头底下,说是“幽灵的手指”。
上铺没动静,只有林小满均匀的呼吸声,她睡得很沉。
那只眼睛还在盯着我,没有眨眼,没有转动,就那么直勾勾的,看得我头皮发麻。墙缝周围的灰好像被吹动了,簌簌往下掉,落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我想起林小满平时伸头下来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只眼睛的位置有点怪。如果是林小满,应该在我头顶的方向,可这只眼睛在床脚,靠近墙根,离上铺远着呢。
不是林小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吓得往被子里缩,只露出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墙缝。那只眼睛好像察觉到我的害怕,瞳孔又放大了些,黑得像要把我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