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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平安无事(第1页)

匈奴人竟然也认诸夏为祖宗了?

刘义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用袖口擦著眼角,一边在心底暗想:这事若是让当年与汉朝打得难解难分的冒顿、伊稚斜那几位匈奴单于听见了,怕是从草原深处也要气得翻身坐起,活活再气死一回。

还有那“赫连”二字,当真是不伦不类到了极点。天底下改姓的人多了去了,可像赫连勃勃这般,自己凭空捏造一个姓氏,还要附会上“与天相连”的天命之说的,简直是肆无忌惮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可笑过之后,刘义真却没有顺势生出半分轻视。

恰恰相反,他將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换上的是一抹愈发深沉的凝重。

他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膝头的狐裘,心中飞快地將自己听过的那些关於赫连勃勃的事跡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背刺恩主姚兴,袭杀岳父没奕於,扣下八千匹战马扩充自己的实力——这是不要脸。

扣下战马、杀死岳父之后,紧跟著便叛秦自立,丝毫不念旧恩,手段乾净利落——这是心黑手辣。

而他在刘裕面前表现得那般恭顺乖觉,以至於刘裕这等人物都对他放下了戒心,给了他趁虚而入的机会——这说明此人还极能隱忍。

一个既不要脸、又心狠手辣、还善於隱忍的对手,这天下比这更危险的敌人,只怕也不多了。

更让刘义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是,赫连勃勃说到底毕竟是一位开国之君。上下数千年,能白手起家、在群狼环伺之中开创一朝基业的人物,拢共也不超过四十个。这些人的城府、手段与胆略,皆是当世一等一的。被这样一个狠人盯上,饶是刘义真觉得自己在新平那几日,在王镇恶面前做得还算不错,此刻心里依旧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定了定神,將思绪从赫连勃勃身上暂且收回来,转念想到眼下的部署,方才微微鬆了口气。“好在如今王镇恶留在新平,沈田子驻在咸阳。两个人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中间隔著好几百里路。相距如此之远,总归不用担心他二人之间再闹出什么乱子来了。当务之急,还是要提防那些不知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的胡夏骑兵。”

他推开窗牖,朝车外望了一眼。冬日的关中平原一片萧索,官道两旁枯草连天,冷风卷著沙土从旷野上呜呜地扫过来,吹得车帘猎猎作响。这种地形若是真有轻骑来袭,只怕防不胜防。可让刘义真倍感意外的是,车队沿著官道一路南行,竟连半个胡夏骑兵的影子都没有撞见。何止是骑兵,就连胡人惯常撒出来的游骑斥候,也没有在视野中出现过。

如今负责刘义真一行防务的是段宏。

这位半生辗转数国、从河北一路杀到关中腹地的宿將,在行军布防上绝不可能犯下遗漏敌情的错失。他的斥候撒得极开,沿途的每一处隘口、每一片有可能埋伏的林子,都提前摸得清清楚楚。段宏说没有敌踪,那便是真的没有。

这个结论让刘义真和王修都颇感意外。马车中,王修掀开车帘,望了一眼远处寂寥无人的远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与庆幸:“主公前往新平祭祀苻坚,此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可谓人尽皆知。新平附近又发现了胡夏骑兵的踪跡,以赫连勃勃的秉性,臣本以为他会鋌而走险,趁主公北上之际出兵截杀。可如今一路行来,竟是平安无事,当真令人费解。”

窗外骑乘於马背上负责防务的段宏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端坐马上,目光沉稳地扫过官道两侧起伏的丘陵,沉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长史有所不知。那赫连勃勃虽然狡诈狠辣,却並非不知进退之人。他想来心中也是有数的——夏国骑兵固然来去如风,擅於长途奔袭,但此刻毕竟是在关中境內,不是他熟悉的河套草原。王镇恶將军亲率大军驻守新平,扼住了岭北通往关中的咽喉要道。一旦我后方有风吹草动,王將军隨时可以封死新平大道,將南下之敌的退路一刀斩断。”

他抬起手臂,朝车队前后那数百名顶盔摜甲、持戟而行的护卫比划了一下,继续道:“再者,赫连勃勃必然清楚,主公出行,身边的护卫定然精良。若他派小股轻骑前来偷袭,我这三百甲士加上王將军拨来的骑兵,足以將其击退,他討不到半分便宜。可若他派大军来攻,他的大军反倒会沦为瓮中之鱉,有来无回。赫连勃勃不是蠢人,这笔帐他算得清楚。想是在反覆掂量之后,终究没敢动手。”

这番话条理分明,將敌我双方的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有了段宏这个专业人士如此分析,王修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渐渐放了下来。

只是刘义真心头始终还压著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赫连勃勃这个人,又阴又狠又不要脸。他费尽心机在刘裕面前装孙子装了那么久,如今刘裕刚走他便露出獠牙,显然是对关中志在必得。这样的人当真会因为这点风险就轻易打消南下的念头吗?

那片阴霾像一根细小的鱼刺,不深不浅地卡在刘义真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好在这片阴霾,隨著远方地平线上那座恢弘城池的轮廓缓缓升起之后,也被渐渐抹平了。

先是一抹青灰色的剪影从天际线上浮现出来,而后越来越清晰。城垣连绵,雉堞如齿,城楼上的旌旗在冬日冽风中猎猎舒展——那便是咸阳。

只要进了咸阳城,將那道厚重的城门在身后轰然关上,便彻底不用再担心赫连勃勃了。胡夏的骑兵在野战中或许来去如风、凶悍难当,可论起攻城,那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即便是刘义真这种自认对军事一窍不通的人也知道——用骑兵去撞城墙,完全是拿肉去拍石头。那些在草原上所向披靡的胡夏铁骑,一旦碰到高墙深池的坚城,便只剩下蠕动的份儿,翻不起什么浪花。

“前方便是咸阳,这一路有劳诸位了。”刘义真將另一侧车帘掀起一角,朝车旁骑行的王镇恶胞弟王康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温声道,“就请將军率部返回新平,將此处的情形如实报与王司马知晓。咸阳这边有沈田子將军驻守,已是万无一失。”

他说到这里,略作停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前方便是沈將军的驻地。沈將军与你兄长因当初攻长安时的事多有芥蒂,两边的人马还是不要凑在一处的好。你们早些返回新平,免得生出不必要的枝节。”

王康在马背上微微一愣。他品了品刘义真这番话,只觉得其中似乎藏著些不便明说的意味。可他毕竟是个武人,心思不如文臣那般细密,一时间也琢磨不透。他只是在马上抱拳应诺,隨即拨转马头,带著那三百精骑向北返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细细的尘土。

行了不过数里,王康忽然勒住韁绳,回头朝咸阳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在冬日的余暉下愈发显得沉默而雄浑,而那个少年將军的车队已经渐行渐远,化作官道上一个模糊的黑点。他拧著眉头,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著方才那番话。

“小刘將军方才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莫非还是因为之前太尉封赏兄长为首功的事?”他自言自语道,又仔细回想了一遍刘义真说话时的神態与语气,越想越觉得其中大有深意。他虽不认为兄长王镇恶当初做得有什么错,可他毕竟也在这世上活了几十年,深知世间的许多事,哪里是用“对错”二字就能说得清的。

他挥鞭催马,一边赶路一边在心中暗自盘算:“当初攻破长安,兄长率先入城,好东西拿得確实多了些。如今小刘將军又破例给祖父立了祠堂,这份恩宠实在是重得有些压人了。恩宠太重,福祸难料,若是传回南人將领耳中,只怕招来的不光是嫉妒,还有祸事……回去之后,我须得好好劝一劝兄长,那沈田子虽然脾气刚烈,却也还是立了功劳的,而且吴兴沈氏在南方颇有人脉势力。往后对他,还是再多几分忍让,莫让南方官吏都觉得我王氏目中无人,持功自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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