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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王镇恶(第1页)

王镇恶!

光这名字,听著就透著一股扑面而来的煞气,仿佛此人天生便该是镇恶驱邪、横扫千军的悍將。更別说刘义真前几日才听了王修讲述他破釜沉舟、弃船渭水、率孤军直捣长安的壮举。有了这番铺垫,他脑子里便自然而然地勾勒出一个豹头环眼、燕頷虎鬚、在乱军之中一声喝断千军万马的猛张飞形象。

可今日真正见著了本人,刘义真才发觉自己大错特错。眼前这人,哪里有半分张飞的影子?身形清瘦,面容白净,站在那里如一棵经冬不凋的孤松,虽不粗壮,却自有一股挺拔不屈的劲道。这分明是陆逊一类的儒將。也幸亏王镇恶生得並不柔弱俊美,那一张白面之上眉眼坚毅,神色肃穆,否则刘义真都要怀疑是不是哪个傅粉何郎跑来这里假扮王镇恶了。

“末將王镇恶,见过將军。”王镇恶上前一步,抱拳作揖,礼数周全,声音沉稳。他行礼之后也不多寒暄,径直向刘义真稟报自己在新平的进展,“末將奉命寻觅良久,却始终未能寻到苻坚的陵寢所在。”

“哦?”刘义真眉头微蹙,“这却是为何?我听长史所言,当年姚萇曾追諡他为壮烈天王,予以安葬了么?”

王镇恶深吸了一口气,那张肃穆的面孔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他略作沉吟,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昔日逆贼姚萇弒君之后,为了掩饰自己的恶行,確实曾追諡苻坚为『壮烈天王,並依礼安葬,做得也算体面周全。”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隱忍的怒意:“只是后来,前秦旧將徐嵩据守险要,不肯降姚,兵败被俘。姚萇將他押至面前,徐嵩毫无惧色,破口大骂——『姚萇罪该万死!当年姚萇投降前秦,苻黄眉欲杀之,是先帝苻坚赦免了他,予以重用。姚萇连犬马都不如,非但不知感恩图报,反倒犯上作乱!你们这些羌人,根本不通人性!要杀便快些杀,我早些去见先帝,让他在九泉之下亲自惩治姚萇这逆贼!”

刘义真听得眼角跳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镇恶的声音已经继续响了起来。

“姚萇听闻徐嵩此言,勃然大怒,旋即做了一桩令人髮指的事。他派人重新挖开了苻坚的坟墓,將尸身掘出,剥去衣衾,当眾鞭尸以泄其愤。鞭尸之后,又以荆棘裹其遗骨,草草掩埋於荒郊野地,不封不树,无人知晓確切所在。”

刘义真听著听著便觉得累的慌。他原本以为苻坚好歹是入土为安了的,谁曾想还有这样一段曲折——因为有人骂了姚萇几句,便將被自己安葬的人从坟墓里重新挖出来鞭尸泄愤?都说南方出神人,现在看来,这北方的神人也丝毫不遑多让。

他揉了揉眉心,换了个问题:“那苻坚可还有血脉在世?”

王镇恶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嘆:“苻坚临死之前,唯恐自己的女儿落入反贼之手受辱,便亲手杀死了他的两个女儿。后来姚萇攻入新平,苻坚的夫人与幼子也都隨之自尽而亡。”

说到此处,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里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最终却还是被他咽了回去。其实苻坚的血脉不是都死在了关中。前秦覆灭之后,苻坚的太子苻宏辗转流亡,最终投奔了晋室。只是后来苻宏捲入了桓玄篡逆之事,在桓玄兵败之后被刘裕麾下大將檀祗斩杀。这等事,对於此刻正准备大张旗鼓祭祀苻坚的刘义真来说,还是不知道的好。王镇恶识趣地闭上了嘴。

刘义真果然没有往別处想。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感慨道:“苻坚此人,確实是位刚猛天子。死得壮烈,身后却落得这般悽惶,实是叫人唏嘘。既然尸骨已无处寻觅,那便在他当年遇害之处为他修缮一座陵寢,以招其魂魄,妥其神灵。”

计议已定,刘义真便与王镇恶一同前往苻坚当年被杀害的所在——新平佛寺內,亲自踏勘了一番。那佛寺歷经战火,早已残破不堪,断壁残垣间衰草丛生,几只寒鸦在枯树枝头髮出淒清的啼鸣。他驻足良久,最后將目光投向佛寺后方那座积雪覆盖的缓坡,抬手一指:“便选在此处吧。背山面野,倒也开阔。”

从佛寺出来,刘义真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便边走边问王镇恶:“王將军,我此番前来,打算用祭祀诸侯的礼节来祭祀苻坚,你以为如何?”

此事他在来的路上早已问过王修。其实按刘义真本来的心思,苻坚毕竟是一代雄主,曾几乎统一了整个北方,论其功业气度,怎么也该按照天子的礼节来祭祀才不算辱没。只是王修一路上翻来覆去地与他讲道理,说苻坚终究是曾经与晋室为敌的胡人天王,以晋臣的身份去祭他,便是用诸侯之礼都已经有些僭越的意思在里头了,若当真以天子之礼祭祀,传回建康,怕是朝中言官的口水都能把人淹死,甚至还会给刘裕带去不好的影响。在王修的苦劝之下,刘义真也只得悻悻作罢。

可如今王修不在跟前,旁边站著的是王镇恶,刘义真那颗不安分的心便又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他眼珠一转,忽然问道:“王將军可曾听说过成都的武侯祠?”

王镇恶一愣,那张坚毅的面孔上露出几分困惑。他皱眉思索了好一阵,方才带著几分不確定,谨慎地答道:“將军说的,莫非是沔阳那处诸葛亮祠?末將从未听说过成都另有什么武侯祠……”

沔阳?不是成都?刘义真尷尬地摸了摸鼻尖,眼神不自觉的飘忽……

还是王镇恶察觉出气氛尷尬,不动声色地替他解了围:“將军忽然提及诸葛孔明,却是何意?”

眼看寒冰被对方主动化解,刘义真连忙借著这个台阶咳嗽了两声,正色说道:“也没什么旁的意思。我只是方才站在那佛寺后山的时候,忽然想起一桩事。世人提起刘备与诸葛亮,莫不称讚他们那份推心置腹、鱼水相得的君臣情谊。可是,苻坚与丞相王猛之间难道不也是如此吗?”

他说这话时,目光已经从王镇恶那张骤然凝固的面孔上掠过,却佯作浑然不觉,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我听闻王景略在世时,苻坚待他如腹心,言听计从,將一国之政尽数託付。君臣二人肝胆相照,这份情义,比之刘备与诸葛孔明,只怕也不遑多让。如今苻坚的尸骨都寻不著,后人更无从寻觅,只留他一人孤零零地在此处,未免太过淒凉。所以我想来——不如在这苻坚祠內,另闢一室,再设一庙,將王景略的灵位供奉於侧。君臣二人,生而同心,死而同祀,也算是一桩千古佳话。”

他顿了顿,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来,用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王將军以为如何?”

静。

王镇恶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这个在千军万马面前都不曾后退半步的宿將,此刻竟是如同一截木桩般佇立在刘义真身侧,纹丝不动。他那单薄的身形在寒风中晃了一晃,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胸口。他看著刘义真,那双平日里沉稳如水的眼睛里,满满当当的都是难以置信。

给苻坚修缮祠庙,在侧殿之中,另设一庙,供奉祭祀他的祖父王猛。

这件事,他连做梦都不曾梦到过。

王猛已经死去几十年了。他王镇恶此生最大的荣耀,也不过是旁人介绍他时顺带提一句“此乃王猛之孙”。旁人提起王猛,是讚嘆,是惋惜,可那终究只是一缕旧日的余暉。可如今,这个初来乍到的少年將军,竟说要让祖父的灵位配享在苻坚祠中,以君臣之礼同受后世香火。这不是赐他王镇恶一官半职,这是在给他祖父的身后之名盖棺定论,这是要用朝廷的名义昭告天下——王景略,乃是臣子楷模!

王镇恶喉头滚动了好几下,那在战场上始终稳如磐石的嘴唇,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却根本发不出声。

而一旁的王修则是直接两眼一黑。

“主公这次……怕是闹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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