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下游疾驰,眼瞅著距离渭水下游那座桥樑越来越近,前方枯黄的灌木丛后却忽然影影绰绰地晃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甲冑在冬日的稀薄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什么情况?难道此处又有伏兵?”队伍中顿时一阵骚动。这些从箭雨中捡回性命的士卒早已成了惊弓之鸟,方才那一场伏击已將他们的胆气削去了大半,此刻骤然又见甲士拦路,不少人下意识便去摸刀柄,阵脚眼看著又要乱起来。
好在人马再近些,段宏眯眼辨认了片刻,紧皱的眉头反而鬆开了。对面来的士卒皆是晋军装束,身著两当鎧,头戴平巾幘,旌旗上的纹样也是北府军中规制。为首一骑当先驰来,段宏看得分明,正是雍州主簿、车骑行参军、员外散骑侍郎杜驥。
“段中兵!府君!”杜驥也认出了段宏与刘义真,连忙催马迎上前来。他勒住韁绳,目光越过段宏往后方扫了一眼,只见隨行护卫的车辆残破不堪,士卒个个带伤,甲冑上血跡未乾,不由得眉头紧锁,“下官听闻便门桥方向有浓烟大火,遣人探查方知桥樑被焚,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段宏沉声將遇袭始末简要告知,从咸阳返程途中遇伏,到便门桥被烧,再到王修分车引敌。杜驥越听面色越是凝重,待听到赫连勃勃的骑兵竟已深入关中腹地、在长安近郊设伏截杀时,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孔上已是满脸不敢置信的神色:“赫连勃勃竟然敢派遣骑兵深入腹地,公然对府君下手?”
他连忙驱马靠近车厢,仔细打量了刘义真一番,確认这位少年將军没有明显的外伤,这才稍稍鬆了口气,隨即正色道:“既如此,將军与府君速速隨下官过桥,先返回长安再作计议。长安城高池深,只要进了城,夏军骑兵便奈何不得。”
“不!”
一路上始终沉默未发一言的刘义真,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像是许久不曾沾过水,可那语气里的坚决却让杜驥和段宏同时一怔。刘义真抬起头来,那张沾著灰土与血跡的少年面孔上,原先因惊惧与愤怒而聚积的浑噩之色已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竭力压制著什么的清明。他紧紧攥著车厢的窗框,指节发白,一字一顿地说道:“长史——王长史!他驾著牛车往西面去了,把追兵引开了!”
他霍然转向杜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对方,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杜主簿!请即刻调髮长安城內守军,出城向西搜索!再遣快马往咸阳给沈田子部送信,命他派出所有能调动的骑兵沿途接应——务必,务必要保全长史性命!”
杜驥却没有动。
他端坐马上,那张方正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在沉默片刻之后,朝著刘义真端端正正地一拱手,语气恭敬却寸步不让:“府君,如今尚不清楚关中境內究竟潜入了多少夏军兵马。若轻易出城迎敌,万一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长安有失,后果不堪设想。府君还是儘快返回长安,坐镇中枢,再以军令召王镇恶、沈田子诸部兵马从容扫荡。此方为上策,万望府君三思。”
一旁的刘乞也缩在车厢角落里,小心翼翼地附和道:“是啊主公……眼下还是赶紧回长安的好。只要进了城,关上门,任凭外面的胡骑再怎么闹腾也伤不著咱们……”
“嘭——!”
刘义真一拳砸在车厢壁板上,震得那本就千疮百孔的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粉末状的碎屑簌簌落下。刘乞嚇得浑身一抖,后半截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刘义真红著眼睛,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前怕狼后怕虎的?长史早就与我说过,有王镇恶驻守新平,扼住岭北咽喉,夏军骑兵绝不可能大规模入寇关中!如今摸进来的就那点人马,翻不了天,我们凭什么不去追?”
杜驥依旧无言。他垂著眼帘,那张素来温和的面孔此刻却如一块铁板,纹丝不动。
刘义真狠狠地转过头去:“段中兵!当日在新平,长史与我谈论这些的时候,你也在车外听著!你且说,我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关中现在究竟有没有那么多夏军?”
段宏没有立刻回答。他骑在马上,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稜角分明的面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並不高,却问了一个与刘义真的问题全然无关的问题:“末將敢问主公——主公此刻执意要发兵去寻王长史,究竟是冷静思虑之后的谋划,还是心中焦急,乃至乱了方寸?”
刘义真张了张嘴。
“自然是思虑过的!我刚才说的那些,难道不正確吗?”
段宏没有反驳,只是继续问道:“那主公心里,就没有半分自责的念头在里头?”
刘义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应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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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宏的声音沉稳而平静,像是在战场上审视一面千疮百孔的旌旗,一层一层地將那些遮挡在真相面前的布幔掀开:“来的路上,末將亲耳听主公说过,主公心疼那些隨行的士卒,以为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让他们在寒冬腊月里忍飢挨冻,所以便换了马车,对他们的牢骚也不放在心上……主公的仁心,末將看在眼里,也敬在心里。”
可忽然他的语气陡然沉重了几分:“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死了人,王长史又以身犯险去引开追兵,主公心里必定更是翻江倒海,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以为祸在自己,是不是?”
刘义真死死咬著嘴唇,咬得下唇几乎渗出血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反问:“难道不对吗?”
“当然不对!”段宏这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疑。
他勒住韁绳,让战马与车厢靠得更近些,那张粗獷而沧桑的面孔上满是郑重:“主公此次出行,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王、沈二將之间的嫌隙,末將亲眼所见,也亲耳所闻。说句不中听的话——便是末將对他二人之间的恩怨也觉得心惊肉跳。”
“若非主公此番在两人之间斡旋——给王镇恶的祖父立祠,又给沈田子那班南人將领许下新朝的盼头——这两边的人心,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守住的?倘若主公什么都不做,听之任之,等到夏军来攻的那一天,关中的局面难道会比今日更好吗?”
刘义真愣住了。他忽然想起那个自己早已知道却始终不敢深想的结局。在原本的轨跡上,沈田子杀了王镇恶,王修又杀了沈田子,自己又杀王修,关中诸將自相残杀,而后赫连勃勃大军压境,长安沦陷,数万精兵与满城百姓尽数做了铁骑下的亡魂,从此二都再无光復之日……
“末將也曾统领过千军万马。”段宏的声音並不激昂,甚至带著几分歷经沧桑之后独有的冷酷与悲凉,“有时候,明知一个命令下去,便会有成千上万的同袍弟兄去死。可那个命令,末將还是不得不下。”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与刘义真平齐,那双被风沙侵蚀得微微发黄的眼珠里,映著少年那张满是挣扎的面孔:“主公可知,这是为何?”
刘义真抬起模糊的双眼:“……为何?”
“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的胜利。”段宏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十个字並不响亮,却像十枚沉重的铁钉,一枚一枚地楔进了刘义真的心底。
“主公倘若將今日那些士卒隨从的死伤全都归咎於自己一身,那將来,倘若当真有一日,这天下需要主公站出来,统领千军万马——主公难道也要以私情为先,为每一个倒在路上的士卒流泪自责,而置大局於不顾吗?”
“倘若如此,主公何必要为关中忧虑?倒不如早回建康去吧!”
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了远方那座隱约可见轮廓的长安城上。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有力,像是一面在风中重新立稳了的旌旗。
“如今关中出了这样的事,各地诸將必定闻讯焦急,发信问於长安,心中恐惧难耐。诚如主公方才所言,眼下潜入关中的夏军或许並没有多少人马。可主公也说了,赫连勃勃此人狡诈阴鷙,谁又能断定——今日这场伏击,不是他大举南下的前兆?倘若他趁著我军门户大开之际,当真挥师南下偷袭长安,那关中的局面会怎样?”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刘义真,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相比於王长史一人,现在的长安城,还有关中这近三百万的黎民百姓——都更需要主公坐镇中枢,以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