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
王修驾著那辆云母牛车,沿渭水上游一路向西。
与其说是狂奔,不如说是在竭尽全力地催促那头早已气喘吁吁的老牛,一步一摇地向西挪动。
正如刘义真先前所抱怨的那般——牛车再结实再宽敞,终究是跑不快的牛在拉车,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仅仅是跑了不过两三里路,身后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如催命的鼓点般追了上来。数骑胡夏轻骑从两侧包抄,转眼便將牛车团团围住,磨刀霍霍。
为首那员夏军校尉欣喜若狂地翻身下马,一把扯开车帘,便要伸手去揪出里头那个价值连城的少年。可他的手刚伸进车厢,便僵在了半空——车厢里空空荡荡,除了一张歪倒的小案和散落的茶具外,连个人影都没有。云母牛车的车厢宽大而华贵,帷幔上的琉璃饰片还在叮噹作响,里头却空得只剩下风声。
“人呢!”那校尉勃然大怒,转身几步衝到王修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將人猛地拽下车来,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王修整个人提离地面。唾沫星子喷了王修满脸:“说!那刘裕的崽子到底藏在哪里!”
王修被拽得踉蹌两步,站稳了身形。他的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半分惊慌,只是抬手整了整被拽歪的衣襟,淡淡道:“不知。”
“好你个不知!”那校尉怒极反笑,鬆开衣领便是一拳捣在王修小腹上,隨即又是狠狠一脚踹在膝弯。王修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翻在地。几名如狼似虎的夏军士卒立刻围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下,靴尖踢在肋骨上的声音沉闷而凶狠。
“你知不知?知不知?说还是不说!打死你个装腔作势的汉人!”每问一声,便是一脚踹下去。王修蜷缩在冻得梆硬的地面上,嘴角很快溢出血沫,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也没有吐露半个字。
“住手。”一个冷峻的声音从马队后方传来。
赫连璝策马缓步上前,士卒们立刻向两侧退开,露出地上那个被揍得鼻青脸肿、衣衫破碎的中年文士。
赫连璝翻身下马,走到王修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片刻。他面上还掛著被耍弄之后的慍色,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追了一辆空车,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耍得团团转,恼火是真恼火,可恼火之外,也多了几分好奇。
“你是何人?”
王修从地上缓缓站起身来。肋骨和膝弯都钻心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著伤处,可他站直了身子,抬手扶正了那顶在扭打中歪斜的头冠,又理了理沾满泥土的衣襟,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面对一群隨时可以取他性命的敌人,而是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整理仪容,准备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站定之后,他方才平视赫连璝,声音不卑不亢:“安西將军长史,京兆王修,王叔治。”
“竟是你?”赫连璝那张冷峻的面孔上,恼怒的神色明显消退了几分。他上下重新打量了王修一番,语气里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早听关中的探子说过你的名字。他们说,刘裕南归之前,特意將他那稚子託付给你,让你辅佐他治理关中——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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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修昂首挺胸,丝毫不见方才挨打时的狼狈:“不错。”
赫连璝点了点头。他脑子转得极快,方才那辆空荡荡的牛车和另一辆向下游逃窜的马车,在心头飞快地过了一遍,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自己方才断定南人贵胄必定乘坐牛车,却不想那刘义真小小年纪竟能舍了舒適换乘马车,反倒让自己这个一直自詡了解南人习性的人上了当。如此一来,反倒是中了王修的计策。
“可惜。”赫连璝轻嘆了一声,不知是在说自己的计策可惜,还是在说对面的对手可惜,“离捉住那刘裕之子,只差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王修脸上青紫交加的伤痕和嘴角尚未乾涸的血跡,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不过今日也不算一无所获。捉到一个王叔治,分量未必比那稚子轻多少。”
旁边那名校尉凑上前来,手按刀柄问道:“太子殿下,这晋人嘴巴硬得很,留著也是祸害,不如一刀砍了乾净,然后赶紧去追那马车!”
赫连璝眉头一皱,反手便是一马鞭抽在那校尉肩甲上,力道大得皮鞭与铁甲相击发出一声脆响。那校尉疼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吭声。赫连璝收回马鞭,冷冷道:“这是刘裕特意留下治理关中的人才,岂是能隨意杀掉的?”
“而且这个时候那刘裕稚子怕是早就过了渭水,你要做过去?飞过去吗?我身边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蠢货!”
他將马鞭往腰间一掛,转向王修,语气竟缓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了几分礼贤下士的味道:“王长史,我听说你本就是关中人,祖上世居京兆,从前也曾奉苻氏为主。这关中本就是你的故土。刘裕不过是个过客,如今他已南归,留下一个乳臭未乾的稚子,明摆著是没有將关中之地放在眼中。你何苦替一个弃你而去的南人卖命?”
他微微倾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映著王修那张青紫交加却毫无惧色的面孔,声音里带著一种志在必得的篤定:“投入我父王帐下,以你的才干,何愁不能享一世富贵,封妻荫子?不比跟著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受累强得多?”
兴许是看到了王修脸上的淤青,赫连璝无所谓地笑了笑,忽然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刀,隨手丟在王修脚下。刀身落在冻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鸣。
“若是你觉得方才受了委屈,那我便给你赔个不是。至於赔礼嘛……”
他戏謔的朝旁边那几名方才动手的士卒扬了扬下巴,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自家圈养的牲畜——
“方才动手打你的人,你现在拿刀將他们杀了便是。区区几条性命而已,如何能与你王叔治相提並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