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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坑(第1页)

暖坑

1

当管着丧事一应程序的老胡给自己套上丈二长的白麻孝布,又递过岳父李忠实的亡灵牌位,由一群人前引后跟地走出门时,陈海深知道,自己终于还是成了为岳父最后暖坑的人。

“暖坑”是瓦庄这一带的风俗,就是长辈过世下葬时,要由下一辈一位男丁提前一夜睡在即将安放棺材的墓地里,这样子,亡灵就不会在阴间受寒受冷了。暖坑的人选,有儿子的当然是儿子,没儿子的就由女婿代替,具体是哪个儿子或哪个女婿就由家里人商量了。但说是这样说,其实,还是由下辈男丁中最有福气的那一个去暖坑。据说,有福气的去暖坑,也能给亡人找个有福气的人家转世投胎。本来,陈海深从打工的海城赶回来奔赴岳父的丧事时,他没有想到自己会为岳父暖坑,因为,他自认为不是一个有福气的人。李忠实有两个女儿,老大李翠兰,老小李翠红,陈海深从排行上说,是小女婿,在他上面的是大女婿侯伍一。排行大小倒不是主要原因,重要的是,侯伍一在城里搞建筑包工程,家里三层洋楼盖起好几年了,去年又买了一辆小轿车,在城里还买了一套商品房,算是一个成功人士。相比起来,陈海深就要寒碜得多,这位以前瓦庄手艺最好的木匠现在海城做室内装潢工,家里还是三间平房,更不要说在城里有房有车了。所以,这个事几乎没有商量的,就是由侯伍一去暖坑了。侯伍一也满口答应下来了,在城里的他打电话回来说,准备在傍晚时开车赶到瓦庄。可是到了晚上8点了,他还没到。这边李翠兰一遍遍打电话去催,侯伍一开始不接电话,最后突然回复说,回来不了啦,工地上有事离不开。

听说侯伍一临时回不来,李翠兰和李翠红这两姐妹一下子脸都绿了。陈海深知道她们为什么有这副表情。李翠兰是气愤自己丈夫关键时刻不给她面子,他说工地有事离不开,十有八九是谎话,主要的是不愿吃那苦。11月的天气,一个人在坟地里露宿一晚上也实在是够呛的,侯伍一已经多少年没吃过这样的苦了,想必是临时打了退堂鼓。而李翠红呢,却是担心陈海深不会接下这个任务。她一听说姐夫侯伍一临时变卦,就立即把目光转向了在灵堂另一边默然坐着的陈海深,迅速向他这边走来。

毕竟是多年的夫妻,陈海深知道李翠红要说什么,他站起来挪了几步,挪到了门外一个偏僻的角落。

李翠红说,求你了,就最后求你这一回。

陈海深摇摇头。

李翠红惊讶而愤懑地说,陈海深,你就这样狠心?

陈海深摇着头说,不是,不是你求我,你不用求我,既然侯伍一不来,我是肯定会给我师傅暖坑的。陈海深特意强调“师傅”这两个字,一来他确实是这样想的,他回来就是冲着师傅回来的;二来也是提醒李翠红,他现在已经不是她的丈夫了。

李翠红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好,我跟胡叔说去。

陈海深看着李翠红把老胡拉到一边说话,不由得又看了一眼灵堂下安睡着的师傅李忠实。师傅的脸上盖上一沓黄表纸,已经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了,只是一双手还露在外面。陈海深看着那双手,那是双老木匠师傅的手啊!他在心里说,师傅,你会不会不乐意我这个没出息的徒弟来给你暖坑啊?

2

暖坑之前要“安魂”。老胡让响器班子响了一阵,《目连救母》中的调子,像哭喊也像叹气,响器一响,来吊丧和看热闹的亲戚、邻居们都噤声了。

老胡郑重地再把陈海深身上的孝布拉拉整齐,又把李忠实的牌位正了正,燃了一炷香,对着李忠实的遗体拜了三拜,把香插在香炉上,随后一脚踢翻了一直点在李忠实睡着的板床下的那盏油灯,喊了声,安魂喽!走了起!

李翠兰姐妹俩走在前,一人打着一只白灯笼,陈海深捧着灵牌紧跟在后,响器班子分开两边,吹的吹唢呐,敲的敲小锣,这回的曲子却是《丹凤朝阳》,有点欢快。最后跟着的其他亲朋,也有打灯笼的,也有打手电筒的,也有用手机晃出点亮光的,反正现在也改革了,是那么个意思吧,大家一齐往村路上走。

一走上村路口,没了村庄人家的灯光,天地之间突然黑了起来,风一阵阵地吹,把面前的两只白灯笼吹得火苗一抖一抖,陈海深忽然觉得心里非常凄惶。

老胡在喊,安魂了哦——安魂了哦——魂归南山了——

老胡是在为亡人喊魂,亡人安葬之前,要到亡人常走的地方把他失落的魂魄安放好,由为他暖坑的人带到墓地里去,这样他到了阴间才不会失魂落魄。师傅的魂魄就要由自己带回去了,陈海深这样想着,脸上紧了又紧。他低了头,躬着腰,两手把师傅的灵牌越发抱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子,师傅的魂魄就容易归附了上来似的。

转了村路,转了池塘,又绕着村子走了一圈,最后又走到了家门口,响器班子停了响,人群一下子松散开来,他们在等着主家今晚的最后一个议程:请在场的人吃夜宵点心。老胡赶去厨房里打招呼说,赶快把甜酒煮茶蛋上到桌子上,每人一碗盛上来。一般这个时候是丧事中最热闹的,有些人家要请戏班子唱戏,请放电影的放几部片子,可是李忠实家就单请了一个响器班子,这让大家有些失望。老李家又不是请不起啊,侯伍一怎么这么小气?他们议论着。

陈海深知道,这倒错怪了侯伍一了,这肯定是师傅临走的时候交代的,不要请什么戏班子。师傅其实是个好热闹的人,之所以不请戏班子,是因为他看了几次别人家办丧事时请的戏班子表演队,就老叮嘱,他殁了的时候绝对不请这样的戏班子。他有一次和陈海深扯闲篇时说,现在这些戏班子几乎不唱戏了,全是唱流行歌曲,唱唱也就算了,大多是年轻的小姑娘露胳膊露大腿露肚脐露后背。有一次,隔壁窑庄的一个人家请了个戏班子,那些女的唱着唱着竟然脱得一丝不挂。陈海深知道这也是常有的事,他问过戏班子的老板,老板说他们也没办法,唱那样的老戏根本就没有人看,不露点,唱死了都没人来看。热闹嘛,办丧事的人家不就是要热闹嘛,要来人多多的嘛,所以只能这样了。

说到底,师傅是个要脸面的人。陈海深不想吃东西,他就披麻戴孝呆呆地坐在院子前的角落里。有人来问他要不要吃一碗,他摇摇头,也不说话。

几个常和师傅来往的老人见了陈海深说,咦,这个女婿还真像李忠实呢,你看,形象就像全了。

立即有人围了过来,打量着陈海深说,还真是像,动作神情都像,李忠实有福了,魂归其位了啊。

有一个老汉上来拍着陈海深的肩膀说,伢啊,你岳父临走前一天我还去看他的,他就说了,他别的什么也不想,他就要一个贴心的人给他暖坑,安了魂,入土为安啊。

陈海深点点头,嗓子里却像塞了一个东西说不出话来。他只好又点点头,他看见自己点头的影子在墙上被放大摇晃着。

等到吊丧的和帮忙的人都走了,也已经到了10点多了,陈海深站起来,拿了一只白灯笼,就往后山墓地走。

走到院门口时,李翠红叫了一声,哎,带上这个。她说着,挟了一捆稻草撵过来。现在在瓦庄找一捆稻草都不容易了,因为没有养牛的了,田里收割后的稻草多是就地烧掉了事。李翠红能拿来这个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她是怕陈海深晚上受凉。

陈海深把稻草捆接了过来,挟在胳肢窝下,他望了望李翠红,动了动嘴唇,还是什么也没说。他越过李翠红的头顶,又望了一眼堂前安睡着的师傅,转过身,走了,把李翠红丢在背后的黑影子里。

灯笼一晃一晃的,稻草捆在胳肢窝下吱吱地响。一离开院子,走到野外,凉气突然就袭上来。晚上看来还是有点儿冷,陈海深挟紧了稻草捆子,稻草捆子暖暖的,有点像以前李翠红暖暖的身子。

3

陈海深和李翠红是在3个月前离婚的。他们离婚时,李忠实就被查出了肺癌,医生说他过不了半年了,他们就商量着不把离婚的事告诉家里人。他们俩都知道,要是李忠实知道他们俩离了婚,说不定半个月都挨不了。

陈海深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李翠红离婚,估计李翠红也没有想到。陈海深初中毕业才15岁就到了李忠实家跟着学徒,一跟就是3年。陈海深学手艺时,一切还基本按着旧的规制来。3年里,徒弟几乎吃住全在师傅家,师傅家的事就是徒弟的事,遇到不上工的日子,陈海深就给师傅家挖茶棵,挖菜地,砍柴火。师傅的小女儿李翠红比他小3岁,一直喊他哥哥,做这些农活时,两人总是一前一后相伴着。

挖茶棵时,有时会从茶树底下蹿出一条斑斓的蛇,吐着长长的蛇信子游走,李翠红会吓得尖叫起来,陈海深总会准时出现,把长虫赶走。而吓软了的李翠红再也不敢一个人单独做事,就和陈海深合挖一垄,他俩一个挖这边一个挖那边。

一边挖,李翠红就一边考问陈海深,什么无腿走天下?

陈海深说,风呀。

什么出生笑哈哈?

陈海深说,太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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