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停后的秋日,彻底褪去了阴雨的潮湿,余下满目澄澈温柔。
天高云阔,秋风清浅,每天清晨的阳光穿过高二(3)班的玻璃窗,斜斜落在课桌纵横的纹路里,将桌面堆叠的试卷镀上一层暖金。香樟树叶被风雨洗得透亮,风一吹,细碎的叶影便在地面轻轻摇晃,岁岁年年的校园秋景大抵都是如此,平淡、悠长、毫无波澜。
可对苏穗而言,这个秋天,早已彻底失了往日的安稳平静。
自那场烟雨同行过后,藏在心底的情愫彻底破土而出,再也无从遮掩。她不再是懵懂的好感,不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喜欢上了江寂遥。这份心意太过鲜活滚烫,日夜翻涌在胸腔里,压不住、藏不稳,成了她十七岁深秋最隐秘、最煎熬的心事。
在此之前,她可以骗自己,只是欣赏对方的优秀与温柔,只是习惯了余光里有那个清冷的身影。可伞下并肩的温柔、刻意倾斜的伞面、被雨水浸透的肩头、转瞬即逝的浅笑、温柔妥帖的叮嘱,所有细碎滚烫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一遍遍印证着她的真心。
她喜欢江寂遥,喜欢得真切,喜欢得彻底。
可这份明晰的心动,带给苏穗的不是欢喜雀跃,而是铺天盖地的自卑、忐忑与怯懦,将她牢牢困在无尽的自我拉扯之中。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推进,早读、课堂、刷题、晚自习,高二的课业压力日渐厚重,试卷与练习册越堆越高,周围的同学都埋首于题海,为稳步提升的成绩全力以赴。所有人的青春重心,都是学业、排名、未来的前路,唯独她,心底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情愫,在枯燥平淡的日常里反复煎熬。
她还是习惯性地看向身侧。
江寂遥依旧是那副清冷自律的模样。早读垂眸读书,眉眼专注;课堂认真听讲,极少走神;课间要么整理笔记,要么安静望向窗外,不扎堆、不喧闹,始终独守一方静谧。
经过雨天一事,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一丝无形的微妙羁绊,却又依旧维持着最规矩、最普通的同桌关系。
偶尔四目相对,江寂遥的目光依旧清淡温柔,没有疏离,没有探究,浅浅掠过便收回,克制得恰到好处。
可就是这一点点温柔的松动,足以让苏穗的心跳失控许久,也让她的纠结愈发浓烈。
无数个安静的课间,苏穗低头假装刷题,余光却牢牢锁着身侧的少女,心底两个声音日夜争辩,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一个声音怂恿着她,勇敢一点。
青春只有一次,心动更是难得。
既然满心满眼都是她,既然这场双向的温柔拉扯如此难得,为什么不能大胆说出来?她能感受到江寂遥的与众不同,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格外心软与偏袒,感受到那份清冷外表下独有的温柔松动。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前路未知,也该勇敢一次,不让这份纯粹的心意烂在心底,不留遗憾。
可另一个声音,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怯懦,死死困住她的脚步。
你凭什么呢?
苏穗无数次在心底反问自己。
她太普通了。成绩中上,平庸内敛,性格怯懦自卑,不善言辞,没有亮眼的特长,没有出众的模样,放在人群里,转瞬就会被淹没。
可江寂遥不一样,她是天之骄子,是稳居年级前列的学霸,是品性通透、温柔自持、自带光芒的人。她清冷干净,心性沉稳,活得清醒又独立,向来不与人深交,不涉儿女情长。
这样耀眼又通透的人,怎么会喜欢如此平凡怯懦的自己?
巨大的落差感像一张细密的网,将苏穗层层包裹,密不透风的压抑与自卑,日日侵蚀着她的勇气。她小心翼翼珍藏的心动,在这份悬殊面前,显得格外渺小、荒唐,甚至有些不自量力。
比自卑更让她恐惧的,是未知的结局,是世俗的眼光。
这是重点高中的高二,是所有人都默认只能奔赴学业的年纪。校园里的情愫从来都是禁忌,是老师家长严防死守的禁区,是旁人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
她见过太多偷偷萌芽的好感,最终都淹没在流言蜚语里,被师长约谈,被同学调侃,最后落得尴尬收场。
更让她惶恐的是,她们是同性。
从小到大,她从未与人言说过自己的性取向,藏在心底的喜欢,不仅逾越了学业的规矩,也偏离了世俗的常态。她听过旁人隐晦的议论,见过世俗偏见的眼光,那些陌生的、排斥的、不解的目光,光是想象一二,就足以让她浑身僵硬、心生畏惧。
她不怕自己辛苦,不怕暗恋无果,可她怕自己一时冲动的告白,会打破两人之间所有的温柔平衡,会让那份难得的羁绊彻底消散。怕捅破这层窗户纸后,所有的心照不宣、所有的温柔偏袒都会不复存在,从此两人回归彻底的疏离,连普通同桌的安稳相处都再也求之不得。
她最怕的,是被拒绝。
被江寂遥拒绝。
如果告白失败,说不定连朋友都做不成。往后朝夕相对的课堂、日日并肩的座位,都会变成极致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