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我没立刻回家。
我在教室里坐了很久,坐到日光灯开始闪,坐到值日生来赶人。不是不想走,是腿有点软。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还是我妈掀翻餐桌、碎瓷片划过我脚踝的那天晚上——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原来会这样”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身体比脑子先怂了。
刘糜祁走了之后,我又把她那本日记本翻了一遍。
这次不算偷看。她都说了“可以不用等我睡着”,四舍五入就是官方授权了。我抠字眼的能力一向可以,好到有时候连自己都骗。
翻到写我那一段,又读了一遍。
“今天那个新来的,杏眼儿,说话像白开水,跟我很像,写字的时候手腕的线条很好看,挺眼熟,不过她好像不太高兴,不知道她在不高兴什么。”
上次光盯着“眼熟”俩字了。这次我注意到别的。
她写的是“不知道她在不高兴什么”——注意,不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是“她看起来怎么样”,而是直接默认了“我不高兴”这个事实。没有问我,没有试探,就是看了一眼,然后下了结论。
关键这个结论还挺准。
我确实不高兴。休学前不高兴,休学期间不高兴,回学校了还是不高兴。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不高兴,是每天早上醒来发现“啊,又要活一天”的那种不高兴。闷闷的,钝钝的,像一把用了太久的美工刀,割什么都费劲。
但这事儿没人知道。我成绩年级前五,跟同学说话正常,偶尔还开个玩笑。没有人看出来我不高兴。
除了她。
我在操场上找到林芝的时候,她正瘫在草坪上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林芝,刘糜祁上学期就在这个班吗?”
“啊?”她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不是,她这学期才转来的,跟你前后脚。”
“从哪转来的?”
“不知道,没问过。”林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里,声音闷闷的,“你打听她干嘛?”
“她成绩倒数?”
“上次小测数学好像没及格吧。”
我沉默了两秒。
一个数学不及格的人,一眼看出我动量守恒的负号错误?
要么她数学是装的,要么这个世界是假的。我倾向于前者,因为世界假不假另说,她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写满了“我在装”。
“谢了。”我站起来就走。
林芝在身后喊了什么,风太大没听清。不重要。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数学不及格的人,凭什么给我改物理题?
两种可能。第一,她数学其实不差,故意考砸的。第二,她偏科偏到银河系外——但不对,动量守恒是物理,她语文也不差,日记简单几句就可以把画面描述出来,几个字就能画出一个人。哪儿都不差,就是考试不及格。
故意的。
这几个字像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在某处发出声响。
我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书包带子勒着肩膀,风把校服吹得鼓起来。身边全是穿同款校服的人,但我感觉自己像一座孤岛。这种感觉不新鲜,休学前就有了。成绩好、长得还行、性格不讨厌——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很快乐。但快乐不是做对一道大题就能兑换的东西,不然我早就是亿万富翁了。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往前走,脑子里却在倒着走,回到一个不怎么回去的地方。
我小时候练过书法。
不是家长逼的,是我自己要学的。那时候七八岁,性格还没长成现在这副刀枪不入的模样,会在宣纸上认认真真地写“永”字,一写一下午。老师说我的字骨架好,就是太紧了,怕弄脏纸似的。
后来上了初中就不练了。不是没时间,是不想练了。不知道为什么,那支笔拿在手里就是写不出以前的感觉。手腕还是那个手腕,纸还是那种纸,但写出来的字是死的。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但刘糜祁写的是“手腕的线条很好看”。她注意的不是字,是手腕。就像有人说“你声音好听”和“你唱歌好听”是两回事——前者是说你这个人本身,后者是说你做出来的东西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