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与往事
建安二年秋,济世堂来了一位特殊的“学生”。
那天早晨,顾湘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柴胡、黄芩、甘草,一味一味地分拣,码得整整齐齐。阿香蹲在门口晒药,阳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忽然,院子里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不是走路,是蹦跳。
“有人吗?”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长沙口音,像山间的溪水,叮叮当当的。
顾湘抬起头,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济世堂门口。他穿着半旧的青色袍子,背着一个藤编的书箱,圆脸,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极了年画上的娃娃。
“你找谁?”顾湘问。
少年放下书箱,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请问,华先生在吗?张仲景之子张玄,奉父命前来拜师学医。”
张仲景的儿子。
顾湘愣了一下,手里的甘草差点掉在地上。她仔细打量着这个少年——眉眼间确实有张仲景的影子,但比他父亲活泼得多。张仲景是沉稳如山,这个少年是灵动如水。
“我就是张玄,字——还没有字,才十五岁。”少年自我介绍道,声音里带着一股自来熟的劲儿,“您就是南风先生吧?父亲说您是个女子,医术了得,我还以为是个老太太呢。”
顾湘忍不住笑了。
张玄一进门,就像一阵风一样,把济世堂的每一个角落都吹了一遍。他跑到药房,看了阿香晒药,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跑到诊室,看了华佗看病,问这个病人是什么病、那个针扎的是什么穴位;跑到后院,看了药圃,问柴胡种了多久、黄芩什么时候收。
第一天,他就把济世堂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住了。
下午,顾湘在诊室里整理病案,张玄凑过来,蹲在她旁边,像一只好奇的小狗。
“师娘,”他已经开始叫师娘了,“你为什么叫南风?”
顾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因为我从南方来。”
“南方哪里?”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比长沙还远?”张玄的眼睛亮晶晶的。
“比长沙远一百倍。”
张玄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下来。他转头看向正在碾药的华佗:“华先生,师娘说的是真的吗?”
华佗头也不抬,手上的药碾子转得稳稳当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玄又转头看向阿香:“阿香姐姐,师娘说的是真的吗?”
阿香正在写药房的出入库账本,头也不抬:“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玄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这里的人说话都一样。”
顾湘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孩子,聪明、机灵、不怯场,有张仲景的影子,但没有张仲景的沉稳。他像一阵风,吹到哪里都带着笑声。
“张玄,”顾湘放下笔,“你父亲让你来学什么?”
张玄立刻站直了身体,像是在回答先生提问:“学什么都行。父亲说,华先生的针灸和外科,南风先生的防疫和卫生,都是他学不到的。让我学会了回去教他。”
顾湘愣了一下。
张仲景——医圣张仲景——让自己的儿子来学艺,学完了回去教他。这是什么胸怀?换作别人,可能会觉得“我儿子去跟你学,学完了回来教我,我面子往哪搁”。但张仲景不在乎面子,他在乎的是医术。
“好。”顾湘说,“那我教你第一课。”
“什么课?”张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洗手。”
张玄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看,翻过来,翻过去:“我的手很干净啊。早晨出门前刚洗过的。”
顾湘没有多说,端出一盆清水,放在他面前:“把手伸进去,搓几下。”
张玄把手伸进去,像洗菜一样搓了几下。水面上浮起一层灰色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