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山门前的传送阵便已亮起了碧青色的光芒。阵纹一道道亮起,从阵心向外扩散,将周围的薄雾映成了半透明的青色。这一次传送的目的地不是北海,而是苍梧宗能连通的最西端——一座名为“落日城”的边陲小镇。从落日城再往西,就是西域魔修联盟的势力范围,传送阵不再通达,剩下的路只能靠飞剑和两条腿。
师碧落站在传送阵前,最后检查了一遍储物袋。铜牌、纯化灵液的葫芦、沈清玄留下的墨玉色玉简、从苍梧宗库房中调取的解毒丹和辟瘴符,以及江小寒连夜赶制的三枚护身阵盘——每一枚阵盘上都刻了双重阵纹,外层是防毒瘴的过滤阵,内层是触发式的朱雀真火反击阵。考虑到极西沙漠封印之行后还要转战十万大山,她将这些物资按用途分成了两批,一批应对沙漠的酷热和沙暴,一批应对黑瘴沼泽的毒雾和妖兽。
江小寒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里面塞满了他这几天炼制的各种丹药——解毒丹、续骨散、回灵丹,还有一瓶他特地用朱雀真火提炼的“避瘴丹”,专门针对黑瘴沼泽的毒雾。他一边往储物袋里塞最后一瓶丹药,一边跟身边的苏云璟絮絮叨叨,交代护山大阵的日常维护事项。苏云璟则一一点头应下,这次他留守苍梧宗,负责护山大阵的运转和弟子的日常训练,肩上担子不轻。
裴渊最后一个到。他的右臂夹板已经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灵力绷带,幽冥刀挂在左腰——右手虽然还不能握刀,但左手刀已经练得比右手更快。他走到师碧落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只有她能听到的话:“段副盟主那边有消息了,他会在落日城跟我们汇合,以私人身份陪同我们进入极西沙漠。”
师碧落微微点头。段副盟主的修为是化神后期,有他坐镇,这趟极西沙漠之行至少不用担心被高阶修士突袭。但裴渊接下来的话让她眉头微微皱起——“不过,情报部刚刚确认,极西沙漠那处封印地的具体坐标,西域魔修联盟也知道。他们把它当‘圣火遗迹’供奉了几百年,每年都有祭司去朝拜。”
“圣火遗迹?”江小寒转过头来,一脸困惑,“沙漠里哪来的火?”
“封印地底下的魔神心脏碎片,每隔几十年会有一次小规模的灵力外泄。碎片本身的能量呈暗红色,在沙漠夜空中看起来就像一团燃烧的火,从地底透上来。”裴渊摊了摊手,“魔修们不懂封印的原理,以为那是什么上古圣火,就围着它建了一座祭坛,每年往里面扔灵石和祭品。”
江小寒翻了个白眼:“那可真是——拜错庙了。”
“拜错庙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们如果要动那个封印,魔修联盟绝不会坐视不管。”裴渊用左手摸了摸下巴,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不过也有好消息——西域魔修联盟的盟主,叫厉煞,据说是个性情中人。修真联盟的档案里对他的评价是‘不惹事,不怕事,守信重诺,但极护短’。如果能让他理解封印的真相,也许不需要动武。”
传送阵的光芒越来越亮,阵纹已经全部激活,碧青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周围的薄雾全部驱散。师碧落率先踏入阵中,芦花鸡从她衣领里探出脑袋,新长出的淡金色绒毛在传送光芒的映照下闪闪发亮,精神比三天前好了太多。乌龟趴在江小寒肩头——这次它被从师碧落那里暂时“归还”给了原主,因为江小寒说小黑最近又长大了一圈,龟甲上的第九道金纹已经完全成型,正需要实战来巩固。
裴渊朝秦望山遥遥抱了抱拳,秦望山站在大殿门口,身后是几位长老和全体内门弟子。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站得笔直。苍梧宗立派八百年,从未有人以宗门名义涉足西域魔修联盟的地盘,此去无论成败,都是在书写历史。
“恭送行动队!”秦望山沉声喝道,身后数百名弟子齐声应和:“恭送行动队——凯旋归来!”声音在山门之间回荡,惊起了山腰上一群不知名的白鸟。
师碧落转过身,背对众人,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传送阵的光芒中轻轻一挥。那是一个出发的信号,简单而利落。
光芒吞没了四人的身影。再睁开眼时,苍梧山的青山绿水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到让人心悸的荒原。落日城,到了。
落日城建在一座低矮的土石山上,城墙是用就地取材的黄土夯成的,被西域的风沙打磨得棱角圆润,远远望去不像一座城,更像是戈壁上自然隆起的一道土梁。城门口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守卫,穿着破旧的皮甲,腰间挂着弯刀,脸上蒙着防沙的灰布。他们显然见惯了南来北往的散修和商队,对传送阵里走出四个修士这种事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指了指城门旁的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入城的规矩——“城内禁止私斗,违者逐出。交易需在集市进行,不得强买强卖。”
师碧落对这座边陲小镇做了个快速评估——筑基期的守卫,元婴期坐镇,规模虽小但秩序井然。能在西域魔修联盟的眼皮底下保持中立地位数百年不倒,落日城背后一定有某个大势力撑腰。不过这些暂时与她无关,她来这里是为了补给西域沙漠的必需品,以及等一个人。
一个时辰后,段副盟主的飞舟降落在城门外。
段副盟主走下飞舟时,落日城那几个懒洋洋的守卫同时站直了身体。化神后期修士的气息,在边陲小镇上就像老虎走进了羊圈,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表示,所有修士都会自动让路。段副盟主却没理会那些守卫的注目礼,径直走到师碧落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西域魔修联盟的黑铁令牌,开门见山:“老夫在来的路上,已经通过私交渠道给厉煞发了一道传讯。令牌是厉煞派人回赠的——他愿意见我们一面。”
“他提了什么条件?”师碧落接过令牌,翻到背面,上面用西域古文刻着一行小字——“只谈一次,谈不拢就兵戈相见。”
“条件只有一个。厉煞的母亲十年前被一种奇毒所伤,至今卧床不起,意识清醒但全身经脉萎缩,看过无数医修丹师都束手无策。他说——如果你们能治好他母亲的毒,极西沙漠中的所有事都可以谈。如果治不好,圣火遗迹的事免谈。”
师碧落将黑铁令牌递给身侧的江小寒。江小寒接过令牌,低头看着那行西域古文,沉默了几息。解毒这种事不在封印加固的预案之内,但厉煞开出的条件没有给他们拒绝的余地——要么治好他母亲,要么一切免谈。而极西沙漠的封印已经衰减了数百年,每多拖一天,裂口扩大的风险就多一分。
“我试试。”江小寒将令牌还给段副盟主,从储物袋里掏出他师父留下的那本残破丹方,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一页上记载的正是一种专门针对经脉萎缩的古方,名为“通脉续骨丹”,所需的几味核心药材在西域沙漠中恰好都有产出——沙漠蝰蛇的蛇蜕、沙棘草的根茎、以及一种名为“炎晶砂”的矿物粉末。他指着丹方上那几味药给众人看,语气虽然还是带着那股少年人特有的轻松,但翻书页的手指却格外认真,“这丹方的原理是以火属性灵材温养经脉,再以土属性灵材修复萎缩的经络壁。如果厉煞的母亲中的毒真的是阴寒属性的,这方子应该对症。但需要现场诊断后才能最终确定。”
“够。”师碧落将黑铁令牌收入怀中,转头看向段副盟主,“请段副盟主引路。”
西域魔修联盟的总部,位于沙漠深处一座名为“黑岩堡”的巨型要塞中。从落日城出发,一路向西飞行了大约三个时辰,脚下的戈壁滩逐渐被连绵起伏的沙丘取代,气温也从凉爽变成了酷热。沙丘的颜色很奇怪——不是寻常沙漠的金黄,而是一种带着暗红色调的赭红,像是被鲜血浸透过的土地。裴渊说那是沙漠深处盛产的炎晶砂矿脉所致,这种矿物是炼制火属性法器的上等材料,西域魔修联盟之所以能在这片不毛之地屹立数百年不倒,很大程度靠的就是对炎晶砂矿的垄断。
黑岩堡矗立在一片暗红色的砂岩高地上,城墙由巨大的黑色岩石砌成,每一块岩石都有一人多高,表面粗糙不平,被沙漠的风沙打磨得发亮。城墙上每隔数十丈就有一座箭塔,箭塔上架着的不是普通弩箭,而是西域魔修特有的“炎晶炮”——一种用炎晶砂为能量核心的灵力火炮,一炮下去能将一座小山头夷为平地。在九州各大宗门还在用人力守城的时候,西域魔修已经把灵石科技玩出了另一种花样,这让师碧落对那位厉煞盟主多了几分好奇。
厉煞本人比师碧落预想的要年轻。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身形魁梧,一头赤红色的短发在沙漠烈日的照射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脸上有几道纵横交错的旧伤疤,看起来像沙漠蝰蛇的毒牙留下的痕迹。他坐在黑岩堡正殿的虎皮椅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把玩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刀,刀锋在指尖来回翻转,快得只看得见一道模糊的黑影。他的修为是元婴中期——在西域这片灵气稀薄的沙漠中能修到元婴中期,本身就已说明此人的天赋和意志都远超同辈。
段副盟主上前一步,将黑铁令牌双手奉还。厉煞接过令牌随手往桌上一扔,目光越过段副盟主,在裴渊身上停了一瞬,在师碧落身上停了两息,最后落在江小寒和他肩头那只乌龟身上,赤红色的眉毛微微挑起:“段老头传讯说你们有化神期修士、有幽冥裴家的刀客、有万年前神鸾的宿主——结果来了一个筑基后期、一个断了手的化神中期、一个炼气期的小娃娃,外加一只鸡和一只王八。治不了我娘,我把你们埋在黑岩堡外面那块沙丘底下,陪历代魔修的坐骑一起做肥料。”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炫耀或威胁的意味,但正因为如此,每一个字都格外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