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宁靖意识到江致远在躲他这件事,大概是又过了一周的时间。这一周里,田奶奶从乡下回来,宁靖的一日三餐不愁了,江致远就几乎没怎么在宁靖面前出现过。这其实是不太正常的,之前即便田奶奶在家,有人做饭,江致远每周也会有一多半时间去接宁靖下课。而歌舞厅那边虽然下班晚,他也会尽量早地往家赶,在宁靖睡前两人聊聊天。哪怕是不聊天,一个弹琴一个学习,也要一起待一段时间。
但宁靖生日过后,一周多的时间,两人几乎没怎么见过面。一两天还可以借口说他有事,连续一周,宁靖就觉出了不对劲。大多数时候,宁靖对人情世故是有点迟钝的,这不是他不聪明或者不敏感,恰恰相反,他是因为太敏感了,觉得这样太累,所以对于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和事,不太愿意放在心上。但放到江致远身上,他几乎不用费力就想明白是因为什么了。
江致远是介意他生日那天的那个吻的,然而又不忍心让他尴尬,所以在刻意地冷处理。
如果是在那个吻发生之前,宁靖会很感激这种冷处理。他喜欢江致远这么久,之前是从来没想过要让对方知道,或者一定要有什么结果的。毕竟维持现状,他们还是最亲密的家人,而往前一步,却很有可能万劫不复。但这一步还是稀里糊涂地迈出去了。那天的烟花,和关于摩天轮的承诺,把宁靖推到了一个没办法再掩藏的境地。就算没有那几罐啤酒,在那个情境下,宁靖也一定会表露心迹的,不管是用行动还是语言。
其实醉酒只是搭起了一条让宁靖可以安全地退回去的梯子,他只要承认一句那天只是喝醉了撒酒疯,一定正中下怀,让江致远满意。他们又是亲密无间的好兄弟。但宁靖现在只想把这个梯子拆掉。
于是,这个周六的晚上,宁靖特意不睡,等着江致远。没有第二天要上学的借口,他倒要看看江致远还打算怎么躲着他。
果然,江致远又是一两点才回的家。他蹑手蹑脚摸进卧室的时候,宁靖已经躺回到床上,一动不动的,好像睡着了。江致远轻轻舒了口气,正打算换了衣服去洗漱,黑暗中,宁靖忽然开口,
“你是以后都打算这么晚回家吗?”
江致远吓了一跳,尽量用平常一样的语气说,
“你没睡啊?还是被我吵醒了?”
宁靖等他到这会儿,不是为了跟他绕圈子的,他翻了个身,对着江致远的方向,单刀直入地问,
“你不打算聊聊吗?”
“聊什么?”江致远的声音听起来多少还是有点心虚。
“我生日那天的事儿。”
宁靖的语气听起来是很坚定的,但实际上,黑暗中,他在被子里紧紧捏着自己的双手。
“嗨,我以为什么事儿呢,你大半夜不睡觉要等着跟我聊,”江致远故作轻松地说,“那天的事儿你不用太往心里去,喝多了么。刚子喝多了耍酒疯还想裸奔呢,脱得就剩一条内裤,被我们拦住了。还有上次我喝多了,跟人家烧烤店的老板娘说要娶人家,因为她串儿烤的好吃,当时人家爷们儿就在旁边给我们续炭呢,也没说要打我一顿。喝多了嘛,谁喝多了还不犯点傻。”
宁靖双手绞得更紧了。原来江致远是这样定义那个吻的。可喝多了的是宁靖,那他自己答应的那个“好”呢?又算什么。
听宁靖没反驳,江致远试探性地问,
“话说回来,你还记得那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吗?”
黑暗中是一片沉默,连两人的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好半天,宁靖才开口,声音冷得带着冰碴,
“不记得。”
江致远似乎松了一口气。不记得好。可他内心又隐隐地、不合理地,泛起一丝失望。
“都不记得了。”宁靖听到了他如释重负的叹息,冷冷地又强调了一遍。
“那,嗯,不记得没关系,过两天再给你补过一次。”
“不用了,”宁靖回绝的很快,“你不是送我礼物了吗。还是你想说那个模型也不是你送的?”
“啊?”江致远被他噎得愣了一下,“啊,当然是我送的,不然还有谁。”
“所以说不用了。本来我也不爱过生日。”
“靖儿……”
“不说了,困了。我先睡了。”
宁靖说完,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没动静了。
江致远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始窸窸窣窣地脱衣服。
“换下来的衣服拿卫生间脏衣桶里去,有味儿。”
说完这句,宁靖就真的不再出声了。
江致远又叹了口气,抱着换下来的衣服去洗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