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教学楼的檐角,将柏油路染成一片沉郁的橘红。晚风卷着夏末燥热的余温,掠过行道树的枝叶,落下细碎的光影。
江砚辞揣着一肚子乱糟糟的情绪,踩着夕阳的影子往校外走。胳膊上贴着平整的创可贴,沈逾白指尖的温度像是刻在了皮肤上,一路灼烧着他的神经,连带着心跳都始终乱着节拍。
他刻意走得很快,脊背绷直,眉眼间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桀骜模样,却频频走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下午的画面——少年垂着眼替他贴创可贴时认真的眉眼,落在后颈温热的呼吸,还有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迁就的眼睛。
烦躁感如潮水般反复涌来,搅得他心口发闷。他攥紧拳,喉结滚动,暗骂自己没出息。
不过是一点关心,一点触碰,他怎么就方寸大乱,连基本的冷硬和疏离都维持不住。
走出校门,江砚辞习惯性拐进僻静的窄巷。巷子里光线昏暗,墙皮斑驳,白日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蝉鸣与晚风。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抬手烦躁地扯了扯校服领口,试图驱散心口那股燥热与慌乱。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摸出来,屏幕亮起,是朋友发来的消息,约他晚上出去散心打架。
换作往常,他定会毫不犹豫应下,用拳脚发泄精力,将所有烦心事砸个干净。可这一刻,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敲不出一个字。
脑海里莫名浮现沈逾白那双干净又担忧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他指尖一动,回了个不去。
发送成功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安静的节奏。江砚辞瞬间警惕,抬眼望去,视线穿过交错的树影,直直撞进一双漆黑温柔的眼眸里。
沈逾白站在巷口,背着书包,身形清瘦。夕阳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周身的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干净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砚辞浑身骤然绷紧,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沉回脚底,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逾白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眸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浅浅的温和。他缓步走近,步伐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炸毛的野兽。
空气凝滞,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与晚风穿过巷尾的簌簌声响。
江砚辞死死盯着他,喉间发紧,语气带着极强的戒备与难堪:“你跟着我?”
他本能地将一切归咎为对方的刻意纠缠,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压下心底那份失控的悸动。
沈逾白脚步一顿,轻轻摇头,声音温软,带着几分无奈:“没有,回家顺路。”
他的目光落在江砚辞紧绷的侧脸,缓缓下移,落在他胳膊的创可贴上,眉头微蹙,轻声问:“伤口还痒不痒?晚上记得换药。”
又是这种语气。
小心翼翼,温柔迁就,不带一丝冒犯,却能精准戳中他所有的防线。
江砚辞心口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他猛地逼近一步,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清瘦的少年笼罩,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黑眸里翻涌着戾气、挣扎、难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无措。
“沈逾白,”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语气狠戾,却又藏着一丝慌乱,“你到底想干什么?”
少年单薄的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后退。他抬眼,安静地迎上那双翻涌着情绪的黑眸,眼底清晰映着江砚辞暴躁的模样。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
“我只是不想你受伤。”
江砚辞的呼吸猛地一滞。
巷子里的风骤然静了一瞬,蝉鸣也仿佛被掐断,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灼热又滚烫。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沈逾白,少年的眼干净得毫无杂质,温柔直白,坦荡得让他所有尖锐的质问都像一拳砸进软绵的云里,力道尽数落空。
心口那股憋闷的戾气骤然泄了大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顺着血管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在沈逾白面前溃不成军,讨厌对方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轻易揉碎他所有竖起的尖刺。
江砚辞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逼近的身形却僵住,没能再往前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过分,他甚至能清晰闻到沈逾白身上那股清浅的皂角香,混着傍晚微凉的风,缠得他四肢百骸都发僵。
“我伤不伤,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扯着嗓子硬撑,语气依旧冷硬,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沈逾白,你是不是闲得慌?”
沈逾白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挣扎,没有闪躲,只是轻轻抬眼,视线落在他绷得发紧的下颌线,轻声道:“有关系。”
简单两个字,轻飘飘砸下来,却重重撞在江砚辞心上。
他瞳孔骤然一缩,心脏不受控地狂跳起来,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一路蔓延到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他猛地偏过头,避开沈逾白的视线,周身的戾气瞬间褪去,只剩下极致的狼狈与别扭。高大的身形微微后退半步,拉开那令人心慌的距离,语气恶狠狠的,却没了半分威慑力:“不可理喻。”
话音落下,他便别过脸,背对着沈逾白,烦躁地抬手抓了抓头发,指尖用力地揉着发烫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