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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1页)

晚自习的预备铃像一道无形的闸门,轰然落下,将白日最后一丝喧闹彻底隔绝在校门外。夕阳沉入楼宇尽头,整片天空被浓重的墨色浸透,晚风穿过操场边的香樟树,带来细碎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很快便被教学楼里骤然亮起的白炽灯光吞噬。惨白刺眼的光线铺满每一寸桌面,把堆叠如山的试卷、习题册、错题本照得一清二楚,也将每个学生紧绷的侧脸、紧锁的眉头、攥紧笔尖的骨节,清清楚楚地暴露在这片压抑的光亮之下。

高三的晚自习,从来都没有轻松可言。空气里悬浮着粉笔灰、油墨、纸张和少年汗味交织的沉闷气息,沉甸甸压在胸腔里,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疲惫。教室里安静得近乎诡异,只有笔尖划过纸面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像永不停歇的雨,细密、冰冷、没有尽头,裹挟着所有人奔赴那场名为高考的独木桥。距离高考仅剩不到九个月,这九个月被每一个老师、每一次班会、每一张倒计时海报,拆解成一分一秒的重量,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压得人不敢抬头、不敢松懈、更不敢停下。所有人都低着头,埋首题海,像是一群被时间驱赶的囚徒,麻木、紧绷、拼命挣扎,只为在九个月后,能抓住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江砚辞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微微弓着,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视线死死钉在摊开的数学卷子上,眼神却一片涣散、空洞,没有焦点。白天沈逾白一点点帮他拆解过的题型,明明在课上听得清清楚楚,思路顺着对方的讲解一步步往下走,顺畅、清晰,仿佛一瞬间打通了所有闭塞的逻辑。可一旦独自面对空白的卷面,那些公式、定理、推导步骤就像一团被揉烂的线球,密密麻麻、缠缠绕绕,死死堵在他脑子里,怎么理都理不顺,怎么拆都拆不开。他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笔帽被他反复拧开、扣上,咔嗒、咔嗒,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突兀,惹来周围几道不满又警惕的目光。江砚辞下意识绷紧下颌,周身瞬间腾起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眼神冷冽扫过周遭,那些目光立刻慌忙收回,没人敢再多看他一眼。

只有身侧的沈逾白,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没有抬头,没有侧目,却精准捕捉到江砚辞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

沈逾白坐得笔直,脊背挺拔,肩线端正,侧脸在惨白灯光下干净清隽,下颌线条利落柔和。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正专注地刷着一套理综真题。笔尖在答题卡与草稿纸之间起落飞快,落笔笃定,演算流畅,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符号都写得工整清晰,没有丝毫犹豫卡顿。他的世界永远清晰、明亮、有条不紊,目标明确,步履坚定,从不需要像旁人那样在迷茫、焦虑、自我怀疑里反复拉扯。他知道自己要考哪所大学,知道自己要去往哪座城市,知道自己未来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也知道,他要带着江砚辞一起走。

反观江砚辞,像个被狂风裹挟的孤舟,在题海与压力的深海里摇摇欲坠。

他基础烂得一塌糊涂,初中大半知识点几乎一片空白,高中课程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从前浑浑噩噩、逃课打架、破罐子破摔,欠下的所有债,都在高三这一年成倍反噬。老师讲课听不懂,作业不会写,试卷一大片空白,每次小测的分数都刺得他眼睛生疼。从前他毫不在意,觉得自己生来就是烂泥,烂在家里、烂在市井、烂在所有人鄙夷的目光里,烂一辈子也无所谓。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昨夜沈逾白闯进他家,看见他满身伤痕、狼狈不堪,不顾一切吻上他,抱着他,告诉他喜欢他、陪着他、不会丢下他,江砚辞心底那片死寂已久的土地,第一次破土而出一点微弱的火苗。他想逃,逃离那个充斥着酒气、咒骂、拳头的家;他想变好,想和沈逾白站在同一片光亮里;他想追上对方的脚步,想九个月后和他去往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想和他拥有一个安稳、干净、再也没有暴力和阴暗的未来。

可现实像一堵冰冷坚硬的高墙,死死挡在他面前,他伸手去推,拼尽全力,也只换来掌心的刺痛和满心的无力。

烦躁、挫败、自我厌弃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顺着血液爬满四肢百骸。江砚辞猛地用力,笔尖狠狠戳在草稿纸上,黑色墨渍瞬间晕开,一个丑陋的墨点炸开在雪白纸页上,像他此刻狼狈不堪、一塌糊涂的内心。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暴戾的火气直冲头顶,几乎要当场摔笔、掀桌、站起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教室。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压下那股冲动,指尖狠狠攥紧笔杆,指腹被坚硬的塑料硌出深深的红痕,疼意钻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绝望。

他侧过头,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沈逾白身上。少年依旧安静、专注、沉稳,周身是明亮的、向上的、笃定的气息,和自己阴暗、暴躁、狼狈的模样形成刺眼的对比。一股浓烈的自卑顺着喉咙往上涌,酸得他眼眶发涩。他凭什么?凭什么沈逾白这样干净耀眼的人,要陪着自己这样一无是处的废物一起耗时间?凭什么对方要牺牲自己刷题的精力,一遍遍停下来,耐心教他最基础的知识点?凭什么自己有资格,妄想和他并肩?

江砚辞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还有那层熟悉的、坚硬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尖刺。他将笔狠狠拍在桌上,闷响一声,随即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胸口起伏,浑身紧绷,像一头被逼入绝境、随时准备反击的野兽。

沈逾白终于停下了笔。

他没有立刻转头,也没有出声,只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气息极轻,淹没在沙沙的写字声里。他太懂江砚辞了,太懂这份暴躁背后是什么。不是厌学,不是懒惰,不是故意摆烂,而是努力之后依旧看不到希望的挫败,是拼命伸手却抓不住光亮的惶恐,是害怕自己配不上那份独一无二的爱意的自卑。江砚辞一辈子都在自我否定里长大,父亲的打骂、旁人的排挤、环境的恶劣,早已在他心底刻下根深蒂固的烙印:我很差,我不配,我永远都得不到好的东西。沈逾白的出现,是他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可越是珍惜,越是害怕失去,越是惶恐自己不够好,抓不住这束光。

沈逾白缓慢地侧过头,目光落在江砚辞紧绷的侧脸、发红的眼尾、攥得发白的指节上,心底细密的心疼瞬间蔓延开来,密密麻麻,堵得胸口发酸。他没有说教,没有讲那些“你要坚持”“你要努力”的大道理,那些轻飘飘的安慰只会加重江砚辞的负担,让他更加觉得自己脆弱不堪、一无是处。沈逾白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温柔、平静、包容,没有催促,没有怜悯,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只有全然的接纳与等待。

片刻后,他极轻地、极慢地伸出手,悄悄探到桌下,指尖精准找到江砚辞冰凉僵硬的手腕,稳稳握住。

掌心相触的那一刻,江砚辞浑身骤然一僵,浑身紧绷的戾气、躁动、绝望,像被按下暂停键,瞬间凝滞。冰凉的皮肤被沈逾白温热干燥的手掌包裹住,温度顺着皮肤一点点钻进血管,缓慢、坚定、熨帖,一点点抚平他胸腔里翻涌的戾气与慌乱。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随着呼吸涌入鼻腔,是独属于沈逾白的味道,是安稳、是依靠、是救赎,是江砚辞在这窒息压抑的高三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江砚辞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只是依旧仰着头,死死盯着天花板,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眼底翻涌着酸涩、委屈、惶恐与依赖。他的肩线依旧紧绷,却在那一点温热的触碰里,悄然松弛了一丝。

“别急。”沈逾白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擦过江砚辞耳廓,温柔、笃定,像晚风拂过躁动的湖面,“我陪着你,慢慢来。”

五个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狠狠砸进江砚辞乱糟糟的心底。他鼻头猛地一酸,滚烫的湿意瞬间涌上眼眶,眼底一片灼热。长久以来积压的所有负面情绪,所有自我否定,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惶恐,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喉咙,汹涌而出。他死死咬住下唇,牙齿用力到泛白,硬生生将眼泪逼回去,不让自己在这个满是旁人的教室里,暴露半分脆弱。

沈逾白感受到掌心下江砚辞手腕细微的颤抖,心里疼得一塌糊涂。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少年粗糙的腕骨,动作缓慢而温柔,指尖一下一下,带着无声的安抚。片刻后,他缓缓松开手腕,转而用小指,轻轻勾住江砚辞的小指,指尖细细摩挲着他指节上因为长期握笔、打架、干活磨出的硬茧,心疼得无以复加。随后,他将自己手边整理得最完整、标注最清晰的一本数学错题本,轻轻推到江砚辞桌前。本子边角被反复翻阅磨得微微卷起,每一页都用黑、红、蓝三色笔标注得清清楚楚,考点、易错点、解题思路、同类题型延伸,一目了然,逻辑清晰,哪怕基础再差的人,也能顺着步骤慢慢看懂。

“先看我的。”沈逾白气息依旧很轻,落在江砚辞耳边,带着温热的温度,“看不懂的地方,我们一点点拆。基础差没关系,我们从头补。九个月,一天一步,来得及。”

江砚辞的视线落在那本厚厚的错题本上,指尖微微颤抖。他能想象,沈逾白为了整理这些知识点,熬过多少个深夜,刷过多少套卷子,写断多少支笔。而现在,对方把自己最宝贵、最耗费心血的东西,毫无保留地推到自己面前。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心底蔓延开来,瞬间压过所有自卑与烦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指尖都微微发烫,才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顿,几不可闻:“我怕赶不上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江砚辞耳根瞬间烧得通红,羞耻、难堪、狼狈汹涌而来,他恨不得立刻收回这句话。这是他心底最深、最不敢承认的惶恐:他怕自己追不上沈逾白,怕九个月后两人去往截然不同的世界,怕这束唯一照进他阴沟里的光,最终还是会离开。

沈逾白的心猛地一揪,酸涩、滚烫、心疼瞬间交织在一起。他微微倾身,肩膀紧紧贴上江砚辞的肩膀,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交融在一起,密不可分。他侧过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江砚辞泛红的耳廓,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坚定与郑重,一字一句,清晰、缓慢、有力,砸进江砚辞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砚辞,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追赶我。我们是并肩,不是追逐。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我不会丢下你,永远不会。”

滚烫的承诺像滚烫的暖流,瞬间击溃江砚辞所有的伪装与防备。他死死闭紧眼睛,滚烫的泪珠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在桌面上,视线死死锁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闷闷的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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