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凉意毫无预兆地浸透整座城市,连正午的日光都失去了往日灼人的温度,只剩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亮,透过教室蒙尘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堆叠如山的试卷上,也落在少年们紧绷的肩背上。高三的节奏被越催越紧,距离高考只剩八个多月,月考的余波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轮无休无止的刷题、周测、复盘。每个人都被裹挟在这场名为高考的洪流里,步履匆匆,不敢有片刻松懈。江砚辞也不例外。自上次月考突破三百八十分之后,他像是找到了往前走的支点,紧绷的神经没有一刻放松,每天扎根在题海与基础知识点里,一步一步,踏得沉稳又坚定。
他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着数学基础题型。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沉稳笃定,再也没有从前犹豫卡顿、烦躁摔笔的模样。侧脸线条锋利却柔和,下颌不再时刻紧绷着戾气,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眼底专注的情绪,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芒,将少年身上那份历经挣扎后沉淀下来的韧劲,描摹得清晰分明。
身侧的沈逾白,依旧保持着从容不迫的节奏。脊背挺拔端正,肩线利落干净,侧脸在微凉天光下清隽温润,眉眼沉静温和。他低头整理着理综错题,笔尖在本子上缓缓移动,标注错因、梳理考点、延伸题型,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偶尔抬眼,余光掠过身旁专注刷题的江砚辞,眼底便漾开一层化不开的温柔与欣慰。他看着少年一点点挣脱泥泞,一点点拾起自信,一点点朝着光亮奔赴,心底那份爱意与疼惜,便愈发浓烈。
桌下,两人的指尖总会不经意相触。有时是沈逾白悄悄勾住江砚辞的小指,用温热的指尖摩挲着他粗糙的指节;有时是江砚辞做题疲惫了,轻轻蹭一蹭沈逾白的手背,无声讨要安慰。没有言语,没有对视,只有旁人看不见的隐秘触碰,藏着滚烫的心意,成为压抑高三里,独属于他们的温柔支撑。
早读、上课、刷题、晚自习,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枯燥、重复、紧绷,却又因为彼此的陪伴,生出细碎而绵长的甜。江砚辞的成绩稳中有升,周测一次比一次进步,基础越来越扎实,做题越来越从容;沈逾白依旧稳居年级前列,哪怕耗费大量时间为江砚辞补习,也从未打乱自己的节奏,始终稳稳朝着顶尖学府迈进。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江砚辞甚至一度以为,他们可以就这样安稳地并肩前行,熬过题海,熬过压力,熬过这八个多月,顺利奔赴同一座城市,开启属于他们的光明未来。
他以为,所有阻碍都已被他踩在脚下,所有黑暗都已被沈逾白的光芒驱散。
他唯独忘了,原生家庭这根深埋的刺,永远藏在他人生最隐秘的角落,随时随地,都可能猝不及防地扎进来,刺破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安稳与平静。
变故发生在周三的下午。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江砚辞正低头跟着沈逾白的思路,复盘上午刚考的周测数学题,眉头微蹙,神情专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试卷上,将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清晰,也将两人并肩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班主任忽然出现在教室后门,朝着江砚辞的方向,轻轻抬了抬手。
“江砚辞,出来一下。”
平淡的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响起,不算大声,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几道探究、好奇、看热闹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江砚辞身上,窃窃私语的动静细碎地冒了出来。高三自习课被老师单独叫出去,无非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成绩出了大问题,要么,就是家里出事了。
江砚辞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紧,心底莫名咯噔一下,一股不安的预感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顺着血液爬满四肢百骸。他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缓缓放下笔,站起身。
起身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攥住。
是沈逾白。
少年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低头看题的姿势,只有指尖,稳稳攥住他的手腕,力道轻柔却坚定,带着无声的安抚与担忧。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熟悉的皂角香萦绕鼻尖,让江砚辞那颗骤然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江砚辞侧头,飞快地看了沈逾白一眼。少年的侧脸沉静温和,眼底藏着清晰的担忧,却没有多问一句话,只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无声告诉他:别怕,我在。
江砚辞喉结轻轻滚动,反手轻轻握了握沈逾白的指尖,随即松开,转身,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迎面吹来,瞬间吹散了教室里闷热的气息,也吹得江砚辞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班主任站在走廊的栏杆旁,背对着他,望着楼下空旷的操场,周身气压有些低沉。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色算不上好看,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看着江砚辞,有无奈,有疑惑,有隐晦的为难。
“你妈妈来了,在我办公室。”班主任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她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马上找你。另外,她问了我很多关于你和沈逾白的事,问得很奇怪,你心里有点数。”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江砚辞的头顶。
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四肢百骸一片冰凉,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那句“问了很多关于你和沈逾白的事”,在脑海里疯狂回荡。
妈妈。
江砚辞的妈妈,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对他的生活、学习、心理状况,几乎是全然的缺席。从前他被父亲打骂、浑浑噩噩、逃课打架、成绩垫底,妈妈从未过问,从未关心,甚至连一通电话都很少打。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在他和沈逾白心意相通、小心翼翼维系着这份隐秘感情、一心只为高考努力的时候,妈妈突然回来了,还直奔学校,找班主任,打听他和沈逾白的关系。
不用多想,江砚辞也猜到了缘由。
妈妈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或许是他手机里没来得及删掉的聊天记录,或许是他偶尔深夜回家身上带着不属于自己的气息,或许是他近期反常的情绪变化,又或许,是旁人的闲言碎语传到了妈妈耳朵里。不管是哪一种,妈妈一定是察觉到了他和沈逾白之间,超越普通同桌、普通朋友的异样情愫,并且,猜到了最不堪、最不能被世俗接受的那一种可能。
同。
这个字眼,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江砚辞的心上。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份感情见不得光,不能被家人知晓,不能被旁人窥探。在他破败压抑的原生家庭里,在思想传统、观念保守的小城里,在千军万马奔赴高考的高三校园里,同性相爱,是禁忌,是病态,是不务正业,是会毁掉两个人一生的污点。
他无数次小心翼翼,无数次拼命遮掩,无数次克制隐忍,只想安安稳稳熬过这八个多月,等到高考结束,等到他和沈逾白奔赴同一座城市,彻底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小城,再光明正大地相爱。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不会有人发现,以为可以等到他们足够强大,再去面对所有风雨。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人性的窥探,低估了家人的敏感,低估了世俗的偏见。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校服布料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钻心,却丝毫感知不到。眼底翻涌着慌乱、惶恐、恐惧、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他不怕自己被骂,不怕自己被指责,不怕自己被家里打压。他最怕的,是这件事牵扯到沈逾白。
沈逾白那么干净、耀眼、坦荡、前程光明,是所有人眼里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是老师器重的尖子生,是父母骄傲的好孩子。一旦这件事被彻底捅破,一旦沈逾白被卷入这场风波,一旦他的妈妈闹到学校,闹到沈逾白家里,沈逾白的名声、前途、未来,都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他会被贴上病态、不学好、带坏差生的标签,会被老师约谈,被家长施压,会被全校师生指指点点。
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