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褪去,春寒料峭。三月的风裹挟着新生的暖意掠过校园,香樟树抽出嫩绿的新芽,将冬日萧瑟的枝桠染出一抹鲜活的生机。但这份生机,丝毫照不进高三年级压抑窒息的空气里。
距离高考仅剩最后三个月。
倒计时牌上猩红的数字刺目而冰冷,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这场旷日持久、孤注一掷的战争,已经进入最后的白热化收尾阶段。模考、周测、押题卷、冲刺课,无休止的刷题与复盘将每一分每一秒都压榨干净。所有人都像一台台高速运转、濒临过载的机器,眼神疲惫,面色苍白,脊背佝偻,在堆积如山的试卷里,麻木地奔赴终点。
压抑、焦虑、疲惫、焦灼,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笼罩着整栋教学楼。每个人都在硬撑,都在死扛,都在和时间赛跑,和自己较劲。
江砚辞和沈逾白,也不例外。
被迫分离、咫尺天涯的隐忍,已经持续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里,他们日复一日地并肩坐在靠窗的课桌,隔着十几厘米的距离,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名为“高考”与“世俗”的高墙,假装陌路,假装冷漠,假装毫不在意。从凛冬熬到初春,从刺骨寒风熬到料峭春风,从联考的重压熬到最后的冲刺。
他们每天都在忍受极致的精神凌迟。
课堂上,是无休止的讲课与试卷循环。黑板写满擦净,擦净写满,试卷一套接着一套,笔尖起落不停。两人脊背挺直,眼神专注,永远盯着黑板,盯着试卷,绝对不侧头,不对视,不泄露半分情绪。旁人眼中,他们是两个优秀的、专注的、毫无交集的尖子生,一个稳居前列,一个逆风翻盘,各自奔赴锦绣前程。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次余光的不经意扫过,每一次肩膀不经意的触碰,每一次呼吸交缠的瞬间,心底都会掀起怎样汹涌的惊涛骇浪。爱意、思念、痛苦、煎熬、愧疚、偏执,翻涌交织,几乎要将人撕裂。
课间十分钟,是最残忍的拉锯。沈逾白要么起身接水,要么趴在桌上闭目小憩,刻意避开独处的机会;江砚辞则永远将脸埋进臂弯,死死闭着眼,鼻尖萦绕着沈逾白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明明近在咫尺,却远隔山海,每一秒都像凌迟般难熬。
放学路上,依旧一前一后,刻意错开距离,再也没有并肩同行,再也没有小巷里的隐秘温存。
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
靠着储藏室那一次失控的亲吻,靠着桌下偶尔一瞬即逝的指尖触碰,靠着深夜里脑海一遍遍回放的温存画面,靠着心底那句“等高考结束就自由”的执念,两人硬生生扛过了这场漫长、窒息、钝刀子割肉般的分离。
江砚辞瘦得脱了形,下颌锋利硌人,眼窝深陷,眼底常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红血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沉默寡言,周身笼罩着生人勿近的冷雾,像一潭死水,只有在刷题时才会燃起一点专注的韧劲。他的成绩一路高歌猛进,稳居班级上游,稳步冲击一本线,所有人都称赞他幡然醒悟、自制力惊人,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近乎病态的自律,不过是绝望的自我麻痹。
沈逾白依旧是旁人眼中完美无缺的天之骄子,成绩稳居全市前列,心态平稳,从容自律,是老师寄予厚望的种子选手。可只有江砚辞看得见,他眼底日益浓重的疲惫,握笔时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独处时那抹挥之不去的孤寂与落寞。他也在熬,也在忍,也在这场被迫的疏离里,一点点消耗着自己。
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三个月。
所有的隐忍、克制、理智、伪装,都快要抵达极限。
最后的冲刺阶段,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老师几乎不再管控课余纪律,只要求学生保证心态、稳住成绩、全力冲刺。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要么趴在课桌补觉,要么埋头刷题,教学楼的天台,成了整座校园唯一无人踏足、绝对隐秘的净土。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天台,驱散了初春的微凉。空旷的水泥地面被晒得温热,四周是低矮的围墙,隔绝了教学楼的视线,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隔绝了试卷、压力、流言、偏见、家长、老师,隔绝了整个令人窒息的高三世界。
这里,只有风,阳光,天空,和彼此。
午休铃响过没多久,江砚辞借着去卫生间的名义,起身。他脊背挺直,面无表情,步伐平稳,像往常一样,没有一丝异常。走出教室,穿过空荡荡的走廊,一步步登上通往天台的狭窄楼梯。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每一步都沉重而滚烫。
他知道,沈逾白会来。
这是他们四个月来,无声的默契。无需言语,无需约定,在距离高考只剩三个月的今天,在所有人都濒临崩溃的此刻,他们再也撑不住了。
必须见一面,必须触碰彼此,必须宣泄积压了四个月的爱意与思念。否则,在这场看不到尽头的刷题与克制里,他们迟早会彻底疯掉。
推开天台锈迹斑斑的铁门,春日的暖风裹挟着阳光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教室里浓重的油墨与压抑气息。天台空旷安静,蓝天白云澄澈透亮,远处的香樟树郁郁葱葱,微风拂过,带来新生草木的清香。
沈逾白已经站在天台的围墙边。
少年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脊背挺拔清瘦,逆着阳光,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他微微侧头,望着远处的操场,侧脸清隽温柔,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周身萦绕着浓烈的孤寂与克制。听见铁门响动,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四个月所有的隐忍、克制、疏离、痛苦、思念、煎熬,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江砚辞迈开长腿,快步朝着沈逾白走去。沈逾白也快步迎上前。两步的距离,咫尺之隔,耗尽了四个月的漫长等待。
下一秒,江砚辞猛地抬手,一把攥住沈逾白的衣领,微微踮起脚尖,毫无预兆、不顾一切、带着毁灭般的偏执与滚烫,狠狠吻上了他日思夜想的唇。
这是一场压抑了四个月的、彻底失控的、毫无保留的、汹涌滚烫的吻。
不同于储藏室里带着绝望与委屈的沉沦,不同于往日小巷里小心翼翼的温存,这个吻裹挟着四个月所有的思念、痛苦、不甘、隐忍、爱意、偏执,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带着最后的孤注一掷,狠狠撞上去。
唇瓣紧紧相贴,没有丝毫试探,没有丝毫温柔,只有用力的、蛮横的、辗转厮磨的掠夺。牙齿轻轻啃噬,舌尖急切纠缠,呼吸滚烫急促,胸腔剧烈起伏。咸涩的泪水在眼底打转,鼻尖发酸,心脏像是被烈火灼烧,滚烫得几乎炸开。
沈逾白浑身剧烈一颤,随即彻底放弃所有克制,伸出双臂,死死、用力、不顾一切地将江砚辞紧紧揽进怀里。手臂箍着他单薄的腰肢,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要将这四个月缺失的所有拥抱、触碰、温存,一次性尽数补回。他低头,用力回吻,将所有的压抑、思念、心疼、爱意,尽数宣泄在这个滚烫的吻里。
春日的暖风轻轻吹拂,卷起两人额前的碎发,阳光暖洋洋地落在相拥相吻的少年身上。天台空旷寂静,只有两人急促滚烫的呼吸声,唇齿厮磨的细碎声响,和心脏狂跳不止的轰鸣。
他们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