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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哭吗(第2页)

“知夏。”他坐在床边叫她。

“嗯。”

“你刚才哭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那张清单。”她说。

“哪一条?”

“每一条。海边,山里,云南,海鲜,雪山,金毛,玉兰。”她停了一下,“每一条都要做。”

“如果来不及呢。”

“那就做来得及的。”

他看着她,没有说“好”,没有说“嗯”,什么都没有说。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她靠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在病床上靠着。天快黑了,走廊里的灯亮了,白色的,照得地板像结了冰。她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他的手在她手臂上慢慢画着圈。

“陈屿舟。”

“嗯。”

“你刚才说‘可以’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终于肯哭了。”

她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橘色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光头染成了淡金色。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是她。她的脸在他眼睛里很小,但很亮。

“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她问。

“从确诊那天开始。”

她愣了一下。从确诊那天开始,他在等她哭。她在医生办公室拿到报告的时候没哭,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六个小时没哭,在他化疗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没哭,在他说“凉了也好吃”的时候没哭。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存着,存到今天,存到这个走廊里,存到他的肩膀上。他一直在等,等她哭出来。因为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不用在梦里皱着眉头了,哭出来就不用一个人在卫生间里开着水龙头洗脸了,哭出来就不用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回肚子里、咽到胃里、压在那些她以为自己能承受的东西底下了。

“你好烦。”她说。

“嗯。”

“你为什么要等我哭。”

“因为你不哭的时候,我知道你一直在疼。”

她的眼泪又出来了。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叹了一下,又叹了一下。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眼泪蹭在他的皮肤上,湿湿的,凉凉的。

“嗯”她闷在他颈窝里说。

她在他颈窝里待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色变成了淡紫色,从淡紫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天黑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病房里的灯没开。两个人坐在黑暗中,靠在一起。她的眼泪干了,他的T恤湿了一块,贴在皮肤上。她没有道歉,他没有说没关系。两个人在黑暗中安静地待着,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树,根缠在一起,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会碰到叶子。

“陈屿舟。”

“嗯。”

“这周末去海边。你答应了的。”

“答应了。”

“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从他的颈窝里抬起头,在黑暗中摸到他的脸。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他的下巴上有新长出来的胡茬,扎扎的,刺着她的指腹。那种刺刺的、微微的疼,在黑暗里变得很清晰。不是不能忍的疼,是那种提醒你“你还活着”的疼。他在长胡茬,他还在。她把手收回来,握住了他的手。

“睡吧。”她说。

“你也是。”

她躺回折叠床上,手穿过铁栏杆,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在黑暗中闭着眼睛,但都没有睡着。他在想周末的事,她也在想。他在想海边的浪会不会太大,她在想他的腿能不能走太远的路。两个人想着不同的事,但手握着。窗外的路灯亮了,光透过窗帘,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层薄薄的纱。她在那层纱里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爱心——用拇指,从左边划到右边,再从右边划回来。心尖偏左,不太对称,但她在黑暗中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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