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一半,她打了止。
似是终于发现那犹豫的半分钟,她自己盯着面前的女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当时在想,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自己也会记不清这张脸。于是,那半分钟里,她走了神,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网在对方清晰的眉眼里。
钢琴曲已经到了最高潮部分,童羡初转了个圈,似乎并不在意她的道歉突然中止,后背紧贴在她的心肺之处。
“你说你已经不记得她的脸?”
童羡初出声,突然打断她有些飘渺,并且无法被抓住的思绪。
那一刻,心脏稳稳跳动,贴紧女人背脊。
呼吸交融。
祈随安几乎能看见对方脸上的细小绒毛,织成一张网,密不透风,天罗地网。她微微动了动喉咙,说,
“对。”
话音落下,风里传来一声女人的轻笑,《一步之遥》再次到了尾声。
背对着她的女人突然转圈。
拉紧她手臂,红色裙袂飞扬,回到她身边,十分利落地用双手搂住她的颈。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拇指按在她耳后皮肤,掌心将她的下颌抬起来——
她们的第二支探戈结束,天台光线大亮,红裙和白衬衣轻飘混沌。
她被迫抬眼去望。
于是,能清晰地看到泛红的太阳在她们中间散着热,似流体材质的粘稠火舌,正在一点一点融化,往下滴落——
火舌嵌入某种命定轨迹,舔过女人野蛮肆意的眉,单眼皮,眼睑下一点漂亮的泪沟,那四颗黑色小痣,饱满而带笑的唇……
最后,她感受到女人拇指刮过她的耳垂,听到女人轻笑着,一字一句地说,
“那就永远都别忘掉我的脸。”
第18章「暴雨将至」
祈随安睡着的模样很安详,毫无防备,看上去像个婴儿。
原本童羡初一向对这种形容嗤之以鼻,可等她回过神来,看到在沙发上蜷缩着的祈随安,她发觉自己又不得不这么俗套地去形容这个女人。
彼时天台狂欢落幕,午间太阳暴烈失神。除她之外,几个人都被黑狗啤灌到了梦中。
天台沙发被扯了半张进去,卡在门槛像条正在喘气的狗,辜嘉宁和黎生生在屋里,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相拥而眠。
祈随安留在天台。
那块软布还没被收进去,风皱绵绵地吹过去,她缩在那块狭窄的软布里,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被风吹得扑簌簌地响。身体打了折,类似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微微蜷缩,像一个合起来的贝壳。背脊上有两块骨头突出,苦苦撑起白衬衣布料,像某种生着翅膀的蜉蝣。
童羡初看着她,觉得她像婴儿,像纸,像贝壳,像蜉蝣……就是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明明时常眉眼含情,却又仿佛生下来就没有七情六欲,是个该当菩萨的命。
童羡初想她还是看不惯这张脸。
忍不住伸出手去。
指腹落到祈随安眉心,将那点吉祥痣还残余的红印,一点一点,拭了个干净。
看上去好多了。
许是感觉到不太安分的触感。祈随安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但到底还是这个午后太混沌,没能睁开眼。
于是童羡初的手指,很顺理成章地出逃,落到祈随安的睫毛上,绒绒的触感,像她小时候贪玩,把手伸进鱼缸,触碰到过的鱼尾。
再往下落,是鼻梁,顺直,洇了些汗水,汗津津的,像阳光普照下的碎雪。
顺着鼻梢,划过人中,是唇珠。
童羡初感觉到了一种毛躁的,细腻的,黏糊糊的触感。
她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些时间,指腹下压,恰好对方微微动了动唇,于是一瞬间被吸住动弹不得的似乎是她。
鼻息扑到她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