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随安最开始并没有推拒。
直到铺天盖地的吻从天罗地网的发中落下来,女人手指骨骼压着她的下颌,是痛的。落到脸上的那些吻,是被濡湿的焦躁和不安,却又明显压抑了力道。
旁边的栏杆摇摇欲坠。
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祈随安强行将童羡初汗津津的脸掰到手心,汗液填满手心沟壑,她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吻中挣脱出来,额头抵住童羡初的脸颊,用力抱紧不得章法的童羡初。
庞大海风刮过海浪,像亿万年前的海底生物浮出水面来看戏。
她紧紧捧住童羡初的脸。
手掌心里全是对方脸上凉掉的汗,汗水混杂着海风,走到现在,她的力气也消耗得差不多,几乎只能是跪坐在甲板上,不得不再次吻了下去。
她试图将童羡初安抚下来。
就像之前她很多次情绪失控,童羡初每一次找到她,所做的那样。
但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多久,就渐渐在海浪声中变成了一种恸哭。
祈随安感觉自己的眼皮突然变得很湿。不停有液体从上面滴落下来,淌在脸上,很凉,却又很烫。她用手去碰,发现脸上全是湿的。
试图去查看情况。
可童羡初却不让她看,狠狠咬了一下她的唇,血腥味往外溢,她下意识地舔了舔。
下一秒。
童羡初又抱紧了她。
动作很缓慢地将她的脸掰到另一边,自己将脸埋在她的颈间,濡湿她的衣襟。
祈随安迟迟没有说话。连着喘了好几口气,不看童羡初身旁的骨灰罐一眼,她抱着童羡初,任由风将她们的头发缠绕到一起。
叶美玲的遗嘱里到底有什么?让童羡初抱着骨灰盒来到了这里?
祈随安不得而知。
她只能沉默地去抱童羡初,跪坐在甲板上,膝盖被坚硬木板抵得钝痛,像是骨头被那些哭声砸进了一枚钉子。
她茫然地听海岸边潮汐翻涌,去安抚失声痛哭的童羡初,她觉得自己正抱着一团湿答答的棉花,甚至觉得只有这个时候的童羡初才是真实的,撕裂所有的表象后,内核矛盾又痛苦。
她们太相似了,连影子看上去都好像同一个人。孤寂游轮中唯一的两个同类,谁也救不了谁。
“我就是想让她亲眼看着。”
不知道恸哭了多久,又流了多少无声无息的泪,童羡初终于再次发出声音。
她声线嘶哑得厉害,貌似其中隐藏着一个巨大创口,却还是自顾自地说着,
“让她知道她死了之后我有多快活,一点也不在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拥抱的动作让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更凌乱。祈随安伸出手,将她被风得散落的几绺发绕到耳后,静默了好一会,头一次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她只能再将自己的下巴抵在童羡初额头上,将童羡初再抱紧一些。
童羡初也用了力。
过于紧密的拥抱让人痛苦不堪,肋骨挤压在一起,要彻底镶嵌在同一具骨架当中。
“直到现在,我才感觉到她是真的死了。”
童羡初说完这句话,很轻地笑了一下,这笑听上去像解脱,却又像嘲讽,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不高兴,也不悲伤,我就是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不爱我,但我还会一直记得她在那个时候抱了我。”
“我不知道等她真的死了,我为什么会那么焦躁,就像有很多小虫子在我脑子里飞一样。”
童羡初在她怀里一句一句地说着,像搁浅在沙滩,在往外吐沙的某种海洋生物,奄奄一息。
“她爱我吗?显然不算。我爱她吗?也没有吧。但我就是又跑到了这里来,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也就是不想让她真死了,这算是难过吗?”
祈随安能感觉到淌在自己颈下的泪,源源不断,像她抱着的这个人是眼泪做的。她听出童羡初话语间的茫然自失,抚着童羡初微微起伏的背脊,涩着声音给出回应,“你在难过。”
童羡初不说话了。
终于得到答案,可这个答案却又让她更加浑浑噩噩,往她怀里又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