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丹有记忆以来,身边就是两位师傅相伴。四岁以前,他身边还有位乳母照顾,后来不知究竟是哪一日开始,那位乳母就不见了。再大一些,他就连乳母的样貌也想不起来了。
然后,自己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练武。先练底功,到了十岁的时候,开始练师父们的功夫——大师父用鞭,教自己“祁连十三掌”,这是形意掌,北蛮功夫,模仿广阔西域上的生灵万物,双掌时而化作飞鹰,时而化作奔狼,很是繁复多变。
学成之后,才选兵器,化掌于器,用手中兵器将祁门十三掌施展出来。二师父是正气道门生,教自己轻功。
他自幼时起就亲近二师父多些。二师父斯文和气,好像仙人一样,从来不打骂他,还总是护着他;大师傅要严厉得多,脸上少有和气的神色,但对他从不打骂责罚。犯了错偷了懒,大师傅只是捏着一只红柳条说教、要他加倍练功——通常这时候,就该二师父来护着自己,替自己求情了。
他和两个师父一直住在寿远县的一个偏僻小院里,那里从前是一个废弃的驿站。师父们总会易容,身上也打扮得贫苦些。来的都是些种地卖货的市井小民或本地乞丐。
早先师父们不大带他出门,后来他稍大一些了,到了家门关不住的时候,师父们就把他打扮成一个小女孩儿。“我叫珍珠。”师父们嘱咐他,有人问他叫什么的时候,要回答自己的女孩儿名字。
后来他结交了些小叫花朋友,大家都以为他是女孩儿,玩闹起来总让着他些,乞讨得了什么吃食,也分他一点。也由此他才知道,什么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十岁之后大师父给他选了一双弯刀,说在北蛮地界,这是贵族才能用的好材料,是由北蛮最好的工匠打造的弯刀。他使得很好,“祁连十三掌”化于其中,用起来非常利落。他本身出掌就快,迅猛果决,可以凭小小身躯一掌拍翻一个壮汉,但内力虽劲,毕竟年纪尚幼,支撑内力的丹田之气并不充足,还要分给二师父教的脚下轻功,所以手上不能操使太重的兵器,能使件轻便的双刀,是最好的。
小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总以为自己也是寿远的一个小叫花子,只是有习武的天分,才被师父收养。他喜欢自己的这些“江湖朋友”,会听他们说寿远和寿昌的三教九流,哪些贫苦得吃不上饭,要把新出世的孩子留在凉州河里漂走;哪些穷奢极欲,要将吃不完的羊肉偷偷倒在城墙边的排水沟渠里。
三年前,他开始带着自己的一双弯刀,在寿远和寿昌的夜空里往来,偷盗当地的旺族、商贾、刺史府,将他们的钱财分给贫户。有寿昌的孩子在夜里见到他飞在空中的身影,配一双燕羽似的弯刀,仿如夜燕。“燕子神偷”就这样成了他最喜欢的名字,他每次偷盗完,他都会在被偷的地方刻下一只燕子,挑衅一番。那新刺史上任的时候,他还特地去给他“送过礼”。
两个月前,大师父忽然告诉自己,自己不是什么无父无母被师父收养的小叫花子,而是北蛮的一个王子,是已经去世的北蛮王和妃子娜朗德的孩子。师父是受皇室命令,将他带出王宫,在肃州抚养照顾他的。如今北蛮宫中很需要他,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就要离开寿远,回到“千里之外”的北蛮去。
他不大喜欢“王子云丹”这个称呼,总觉得叫的不是自己。他也不愿意离开肃州,把自己关在什么于自他而言毫无意义的北蛮王宫。
他因此事拗起了脾气,两月以来,与大师父都没说什么话。几日前,师父叫他收拾东西,告诉他那定西军的章怀昭已经知道了“王子云丹”在肃州的消息,自己需要尽快离开肃州。他不愿意,与自己的一个多年好友相约,要想办法逃出肃州,叫师父找不到他们。
后来,师父见他没有动作,将他教训了一番,他被逼得急了,与师父争吵起来,往来之中,大师傅打了他一巴掌,将他打得跑了出去,一下跑到了五十里外的寿昌县城,去截那想要将他擒住的章怀昭。
---
话说回韦府,秋嬷嬷煮着的茶水已经又咕嘟作响。燕子神偷听到师父百崇子说他们将要离开肃州,悄悄瞥了师父一眼,不声响。
百崇子将燕子神偷的身份以及章怀昭希望他回到北蛮王室的事情一并讲与她们听,中间添了不少那北蛮王与王后王妃的陈年轶事,将姐妹俩听得直愣。
照百崇子所说,昨夜金刚王摩卢赞普去救徒弟时之所以不蒙面,是为了逼迫徒弟立刻离开寿昌,只是没料到昨夜勒小春的暗器中有毒。毒虽不重,可云丹逃走时不断运气,将毒催了上来,才让他在纯钧与百崇子相斗时一下毒发。
这一下打乱了摩卢赞普的计划,让他们不得不在寿昌藏一日,等待云丹恢复。
百崇子向几人解释了当下局势,一再提及自己与章怀昭眼下有同一个目标,即是送云丹回到北蛮王室,让韦府几位不必去报信:“我看那怀昭将军虽是后生,但是后生可畏,手段老练,我今日讲与诸位听的消息,那刺史府早也知道了。各位不必徒劳,非去卖他这个人情。”
那师徒二人离开韦府时,百崇子还有意打量了姐妹两个,虽然没说什么,但眼中颇有所思。
一下子知道这么多事,纯钧阿迷这一页都是没睡,瞪大了眼睛直到天亮。强撑着下楼见到师父,柳拂摇无奈扶额,叫她俩不要勉强,回去补觉。两人就这么呼呼大睡,直到午间才醒。
午间,秋嬷嬷煮了白粥,要她们先吃一点,免得伤了胃。韦纯钧手捧着碗双目出神,心里不断盘算着,究竟要不要将昨晚到事情告诉章怀昭。
刺史府里,章怀昭正听人线报,将前夜巡查时听到的韦府的声响和韦府院内出来的两道身影以及他们去往的方向告知给诸位大人。
章怀昭靠在椅上,右手一下一下敲着扶手,心中隐隐约约有两股力气在较量,他在猜想韦纯钧会不会主动来告诉自己韦府前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分明知道自己不该试探她。“若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这是他心里的另一股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