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留下的人慢慢重拾了日常活计,上山砍柴,捡拾野果、干草;田间松土、除草,倒也显出几分平淡安稳的模样。
转眼到了十二月,干冷的北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人一般。天上连一丝云影都少见,更别提落雪落雨,只冻得空气发脆,放眼望去,满村都是萧瑟清寒的冬意。
李守义家的炕烧得温热,暖意漫了整间屋子。
王桂兰坐在炕边做着针线,凌晚之前便给她和李守义置办了好几套新冬衣,料子厚实又暖和,可她依旧把旧衣裳翻了出来,细细拆洗缝补,舍不得丢。
隔壁赵婶见她家暖和,也抱着针线活凑了过来,两人一边做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还是你家炕热乎,我那屋早晚冷得坐不住。”赵婶捻着针线叹道。目光扫过桌上摆着的面膏与点心,又笑呵呵道:“你现在可是享福了。吃穿不愁,还用上了这润面的东西,我瞧着气色都好了不少。”
王桂兰平日里话少,但她与赵婶自幼相识,又一同嫁入了李家村,在赵婶面前自然说的多些。“小晚买的,他喜欢这些。护面的,护手的,我都叫不上来名。”
“晚哥儿刚来咱们李家村时什么都没有,现如今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大家背后都议论着呢。”
“小晚本事大,村里谁能打跑十几个流民?,”
“说的是。我和你说村里好几家人都惦记着晚哥儿呢。就说李老实家,李老实走了以后,家里就只剩李有金一个男丁,这次征徭役,他倒占了个便宜,不用出人,也不用出钱,算是躲过去了。”
她往门口望了一眼,声音更轻了些:“我这几日总看见,李有金在你家附近晃来晃去,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打的什么歪主意,想来,多半是冲着晚哥儿去的。”
王桂兰知道李有金对凌晚心思不正,跟踪凌晚被凌晚教训了一顿,但不好往外说,只道:“小晚心里有数,村里就没有人在他手上占着便宜。”
赵婶像是想到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又转而叹起气来,“这天旱也不见好转,井水一天比一天浅,挑水都比往日费劲。我看你家好几个水罐,就很好,挑一回能用上几天,如今添了牛,也够用。”
“水罐也是小晚买的。前些日小晚带我去镇上,那边连吃水都要收钱了。”
“真是没活路了,人就这么熬着,过一天算一天。田里,是真不敢想了。”
“年关也近了,往年这会儿,都开始备年货、蒸年糕了,现如今家里男人被征走大半,粮又紧,钱也难,这个年,怕是要过得冷冷清清了。”赵婶越说越叹气,“只盼着这场旱情早点过去,在外服徭役的人都平平安安回来,往后的日子,能慢慢好起来吧。”
王桂兰轻轻应了声,“会好起来的,兴许哪一天就缓过来了。”
“说起来,你家有信也有六年没回来了吧,也没个信,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王桂兰手里的针线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朴实又执拗的期盼,“会回来的。”
李守义忙着外头的活计,砍柴、挑水,样样不落,干劲足得很。他家原本只有一口水缸,凌晚后来又添了两只粗陶大水罐,李守义每日都会挑上数趟,把水缸和水罐全都装得满满当当,现在有了牛车,一趟就能解决。还有砍柴,有了牛车也能轻松不少——砍好的干柴捆成捆,堆放在山脚,再往牛车上一放,一起拉回家。
凌晚天冷就不喜出门了。他以前在现代,从未睡过炕,如今每日蜷在暖烘烘的炕上,只觉得浑身舒坦。屋里暖和安静,他便从空间里拿出手机,戴上耳机,看看电影、听听歌,再美美地吃上一个冰激凌。在这古朴安静的小村子里,偷偷享受一点属于自己的旧日时光。
入夜渐深,村里人早已沉沉睡去,四下寂静无声,只有干冷的北风来回穿梭,卷着细碎的寒意。
夜猫子凌晚刚摘下耳机,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轻的影子,快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还未来得及细想,门外便响起了轻而有度的叩门声。
凌晚心头一动,当即放出精神力探了出去,一探之下微微一怔——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沈七。近来生活安逸惬意,竟是连精神力都忘了外放,直到此刻才察觉来人。
凌晚放轻脚步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沈七的声音清冷却低沉悦耳,在这寂寂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我,沈七。”
“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先开门再说。”
凌晚抬手拔开门栓,轻轻将门拉开一条缝。月光顺着缝隙淌进来,照在门外男子身上。他一身素色布衣,背上的包袱勒得紧实,脸色在清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凝着些许倦意与紧绷,唯有周身沉敛锐利的气场未减,与这安然沉睡的小村寒夜格格不入。
沈七径直进屋,目光快速扫过屋内一圈,之后从怀中取出一叠叠得齐整的纸页,轻轻放在桌上。
给他的?难道是银票?
凌晚拿起一看,第一张竟是户帖——户主:沈期,男,年十九,系外乡迁来,自立一户,籍属青河镇李家村,有庄基一间、无田,大靖景和三年冬月立。下方县衙户房验讫、巡检司备查,两方印信一应俱全,制式规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