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方禾从机器中醒来,意识慢慢回笼。
今天的事够多的,先是被摆一道调去病区帮忙,没想到见到了“前任”的“现任”,接着就爆发了大型群体性情潮,最后还被一个小孩气晕了。
这么充实,还忙里偷闲做了个梦,内容不记得,隐约是十几年前的旧事。醒来,余韵悠长,她思绪不自觉飘远了。
怀念的感受,让她不自觉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应该每个人都会有的吧,人生中某个开智的时刻。通常在某个年龄,五岁,或者六岁?在这之前记忆都是空白的,从那一瞬开始,突然有了心智,开始记事了。
曲方禾记事的节点是五岁。那时外婆快不行了,偏偏联系不上曲虹。妈妈是温铎的家庭教师,工作时从不看手机,无奈,爸爸带着她去温家找妈妈。
到了,她乖乖在等,和这家的孩子玩了一会儿。然后妈妈来了,记不清是为什么,忽然要动手打她。
此后,像打开魔盒,大人开始频繁使用暴力。
巴掌落下,像恐怖片中的慢镜头,庞大的惊惧冲击了她脑内的闸门,在五指的阴影下,她意识到自己是个“人”了。曲方禾从一个空壳,初具了人形。
而开智,又带来了人性的冗余,自尊和自傲。在别人家,当着别人的面被教训,羞耻感像蚂蚁一样在她的双颊蠕动。她发现自己突然又不是人了,只是个任人打骂的物件。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飙了一句:有种你就打死我!
曲虹脸上精彩纷呈,嘴皮子上下哆嗦,这回真下狠心要动死手。
这时,有个不大的人挡在了她面前,说了什么,最终恐惧没能落实,曲方禾没有被打。这也是唯一一次,她被保护的一次。
尽管之后的童年,她总为这高悬不落的掌掴辗转难安。
这是记忆的开端,特别且清晰。后来,她和那孩子很久没有再见。
后续几年,她也去过温家,偶尔会见到温铎,每回见到他都是捧着书。听妈妈说,他很聪明,已经开始学高中的课程了。
是天才也是怪咖,懂事后,曲方禾就有点怕他了。他看人常给人很用力、很使劲的感觉,能把曲方禾的脸刺透,都要有点痛了,火辣辣的。
除此之外,曲方禾对他印象挺好的。
他是个怪人,活在自己的世界,却不像同龄男孩那样聒噪、自大,还很乐意和年纪小的曲方禾玩耍。
温铎陪她捉迷藏,拉上自己初中的姐姐。
曲方禾喜欢小空间,躲在衣柜,贴着木头,闻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只觉得很安心。这里却是清新的香皂味,像置身原野,她就那样睡着了。
醒来,衣柜门开了半扇,温铎托着腮蹲坐,身后光亮亮的:“就知道你在这里。”
在温铎的房间,她被抓到了。他们咯咯笑起来。
孩童打闹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因为曲虹这层关系,爸爸攀上线,成了温铎的转职司机,得了这份香饽饽工作。
也是这一年,曲方禾一家从老机械厂的家属区搬出,住进了温家庄园的别栋小楼。
他们的关系终于不可逆转,变得古怪。她成了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不用为他服务的人,不是他的部下,没有阶级之分,但硬说要平等,也不是。
他们不熟,不是陌生人,也不是朋友。
到了初中,她开始和温铎一起上下学。两人一个贵族一个公办学校,一个城郊一个老城区,好在顺路。
少年人,多少有点抹不去的面子,尤其曲方禾脸皮薄。时隔几年,坐在车上,他们彼此撑着下巴,看向自己那边窗户外的景色。
车开出一半,曲方禾余光瞥见什么,才发现面前摊着一只手,手心一块奶糖,不知道伸了多久,好像她不转身,那只手能一辈子就那么着。
她迟疑一下,摆手拒绝了,但温铎不管,直往前送。她只能小声说谢谢,剥开,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