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直接回万世极乐教。
你站在静室的月光里,手里还握着那卷无惨抄的琴谱,纸门的纹路在月光下像一道道浅浅的河流。你没有拉开那扇通往回廊的门,而是闭上了眼睛,打开了脑内通讯。
“鸣女,送我回去。回无惨大人身边。”
脑内通讯里安静了一瞬。鸣女拨了一下三味线,弦音在虚空中荡开。你脚下的榻榻米消失了。
你再次从空中坠落,这次没有人拉着你,也没有人给你当肉垫。你看见了无限城的灯火,看见了那些悬在空中的走廊和纸门,看见了鸣女高处的角落里低着头拨弦的身影。然后你看见了无惨。
他还坐在几案后面,面前是那把琴,你刚刚弹过的琴。他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拨动,像在感受余韵。琴谱还摊在案前,翻开在你刚才弹的那一页。烛台上的火苗轻轻摇曳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听见了动静抬起头,看见你从空中落下来,落在几案前面,落在烛光里。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无惨满脸错愕。
他以为你走了,以为你回万世极乐教了,以为你会在那个灯火通明的、莲花盛开的、有童磨等着你的地方度过这个夜晚。他没有想到你会回来,你没有什么要通知他的,那些情报你已经汇报完了,那些任务你已经交代清楚了。
你扑进无惨怀里。
你跪在几案前面,身体前倾,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你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鼻子抵着他衬衫的领口,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你熟悉的气味。墨水,纸张,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像是雨后泥土的味道。
你搂得很紧,死活不撒手。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反应过来。你听见他的心跳,隔着那件体面的黑色高定西装,隔着衬衫,隔着皮肤和血肉,他的心跳从一下变成了很多下。他在紧张,他不知道你为什么忽然扑过来,不知道你是受了什么委屈还是只是任性。
你的鼻子酸酸的。你的手指攥着他西装的领子,把那件剪裁考究、面料昂贵的黑色高定西装抓得皱巴巴的。你没有松开,你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地从衣料后面传出来。
“惨惨子,我想你了。”
无惨的手终于落下来了。一只手落在你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你的发丝,轻轻地按着,让你更贴近他的胸口。另一只手落在你的腰侧,五指张开,掌心贴着你腰间的衣料。他抱住了你,下巴抵着你的发顶。
你想起这几日所做的一切。
你笑着叫那两个队员“学长”,笑着套他们的话,笑着和他们一起吃冰淇淋,笑着送他们上电车。你的笑容那么真,真到你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演的那些是真的。
自从在人间学会了感情,你就变了。你变得会心疼,会不忍,会在做了坏事以后觉得难受。你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你抱着无惨,把脸埋在他的怀里。
你见过无惨笑,屈指可数。
当你自己坐上轮椅让他推你的时候,当你从京都女子大学毕业把毕业照递给他的时候。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微弯着,像画里走出来的、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平安京时期他留着长卷发,黑色的发丝垂落在肩头,衬着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那时候你还没有学会感情,不懂什么叫“好看”。你只是看着他,觉得这张脸应该多笑笑。
他不笑,他大部分时间都臭着一张脸,冷冰冰,高不可攀,让人不敢靠近。
他笑起来是假的,不笑是真的。
但此刻他抱着你,下巴抵着你的发顶,手指在你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你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温柔的样子。他的温柔从来不在脸上,在他的手指里,在他抚过你后背的力道里,在他抱紧你的时候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里。
他知道你难受。
他知道你这几天经历了什么。他也知道你不愿意说,他不会问。他心思细腻,细腻到能从你一个眼神中读出你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他心思细腻,但大部分时间用来损人——损童磨,损猗窝座,损那些在他面前不自量力的上弦。他从来不会用这份细腻来安慰你,因为他从来没有学过怎么安慰人。
无惨想了想,尽力让自己笑出来。他的嘴角动了动,往上牵,再往上牵。
那张阴郁的、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在他刻意的牵动下慢慢变了。嘴角弯了,眼角弯了,连眉心的那道褶皱都舒展开了。他看起来温润如玉,看起来儒雅谦和,看起来像一个会对你笑的无惨。
但不是真的,他的眼睛没有笑。他压低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才可以叫我‘惨惨子’。知道吗?”
你从他怀里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你看着他的脸,他努力笑着的脸,不好看。你点了点头。
他把你从几案前面拉起来,让你面对面坐在他腿上。
他的腿很硬,坐着不太舒服,你没有动。他的手臂环着你的腰,你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你们面对面,鼻尖几乎碰到鼻尖。他看着你,梅红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很深。他伸出手,用手背轻轻擦去你眼角的湿痕。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你。他的手很大,手背很凉,你的眼角很热。手背从你的眼角滑到颧骨,最后落在你的下巴上,轻轻抬起来。
他看了你很久,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你的额头。他的睫毛颤动着,扫过你的眼睑。
“美人计真管用。”你说,“看着惨惨子的脸,没有那么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