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第五十五章 去有风的地方（第1页）

她们坐上了去大理的网红火车。

车厢比沈岚在抖音上看到的视频里小一些，但足够了。一个小包厢，三张软椅围着一张桌子，窗子很大，从肩膀宽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个巨大的画框，把沿途的风景一帧一帧地框进去。出发前林悦在丽江火车站的小卖部买了一副扑克牌，拆开的时候还带着塑料封膜的脆响。

火车开动的时候，沈岚靠着窗，看着站台慢慢往后退。丽江的蓝天、远处的雪山轮廓、站台上挥手告别的人群，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消失在铁轨的拐弯处。包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声，哐当——哐当——不紧不慢的，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在散步。

四个小时，够她们做很多事了。先拍照——叶岚站在车窗前，侧过身，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沈岚举起手机拍了十几张，叶岚看完说“你这张构图不行”，沈岚说“那你来”。叶岚接过手机，让沈岚站在窗口，沈岚不情愿地站过去，表情僵硬得像在拍证件照。林悦在旁边笑了，说“你俩半斤八两”。

然后打牌。斗地主，输了的人要在脸上贴纸条。林悦手气差，连输三把，脸上贴了三条白色的纸条，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某种奇怪的触须。叶岚赢了两把，沈岚赢了一把。林悦不服，说要换玩法，换成“十点半”。沈岚不会玩，连着输了好几把，纸条贴到了眉毛上。

中午的时候，她们去了餐车。餐车在列车的中间，车厢不大，几张餐桌铺着白色桌布，桌上摆着塑料花。菜单上的菜式不多，沈岚点了一份蛋炒饭，叶岚要了一碗牛肉面，林悦选了番茄鸡蛋盖饭。蛋炒饭有点咸，但沈岚吃完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她饿了。窗外的风景从山地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村庄，远处的洱海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铺在大地上的绸缎。

火车到达大理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阳光很烈，晒在出站口的广场上，水泥地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沈岚拖着行李箱，眯着眼睛看手机地图，叶岚在旁边查洱海的环湖路线，林悦走在最后面，从火车上下来之后就一句话都没有说。

“洱海有一百一十公里呢。”叶岚看着手机上的数据，皱了皱眉。

“我怕电瓶车续航不够。”沈岚也看了一眼。

“……”林悦沉默地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小包，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地方。

沈岚看了林悦一眼。林悦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的青黑比前几天更深了。沈岚想起在火车上的时候，林悦就没有怎么参与打牌，一直在看手机，后来靠着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她以为林悦只是累了，没多想。

“我这样想的。”沈岚把手机揣进口袋，“我们去租一辆敞篷车，环洱海就好了，想在哪里停就在哪里停。古城就不去了吧，今晚还要返回丽江，明天老林不是要飞回去了嘛。”

“我觉得可以。”叶岚点了点头，“谁开车？”

林悦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都可以……别让我说话了。”

沈岚看着她，叹了口气。“我来吧。你俩那驾照就是摆设。”

是的，她们不怎么开车。叶岚考了驾照好几年，摸车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林悦更别提，拿了证之后就没碰过方向盘。也只有沈岚能开。一百一十公里对她来说不算远，在县城跑出租的时候，一天下来比这多得多。

叶岚很快找到了一家租车行，在火车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门口停着几辆车——一辆白色的SUV，两辆五菱宏光，还有一辆红色的敞篷甲壳虫，车漆有些老旧，但在阳光下还是亮闪闪的。沈岚看了那辆甲壳虫一眼，觉得它有股倔强的老派气质，像那种上了年纪但不肯服输的人。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笑起来很和气。他拿出租赁合同，沈岚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叶岚在旁边催“差不多就行了”，沈岚没理她，把每一条都看完了，确认没有隐藏条款，才签了字。

“车子不新。”老板把车钥匙递给沈岚，指了指那辆红色的甲壳虫，“但好开，敞篷没问题。油给你们加满了，还车的时候加满就行。”

叶岚本来想要越野车，觉得大气。沈岚说敞篷车更好出片。叶岚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妥协了。“反正你是司机，听你的。”

“行。”沈岚接过钥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有点低，她调了一下，把座位往前挪了几公分。叶岚坐在副驾驶，林悦坐在后座。

车子发动了，引擎的声音不大，但那种轻微的震动从方向盘传到手心，让沈岚觉得很踏实。她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汇入大理的街道。

洱海很大。大到沈岚开着车沿着环海公路走了快一个小时，还没看到尽头。风从敞篷车的顶上灌进来，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沈岚的短发在风中立起来，像一只炸毛的猫。叶岚用橡皮筋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还是被吹到了脸上。林悦把卫衣的帽子扣上了，缩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

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低。洱海的水在阳光下泛着宝石般的蓝色，近处是浅蓝，远处是深蓝，最远的地方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路边的格桑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在风中轻轻摇晃。沈岚把车速放慢，让风吹得更温柔一些。

“我真想把林悦扔下车。”沈岚忽然说了一句。

叶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林悦没有反应，还是缩在后座，戴着帽子，不说话。

“你到底闹什么？”沈岚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悦一眼，“板着个脸，一句话不说。”

“你别管我。”林悦的声音从帽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沈岚没听过的、不耐烦的语气。

沈岚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不是，一起开开心心出门玩，你这摆脸色给谁看呢？”

“好了，别说了。”叶岚在旁边插了一句，“估计她就是累了，缓一下就好。低精力人群是这样的。”

“真的是。”沈岚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谁不累？这样甩脸色，给谁看呢？”

“你就少说几句。”叶岚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重了一些。

沈岚闭嘴了。她知道叶岚说得对。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大家一起出来玩，谁都累，没有谁欠着谁。但最基本的——不要扫兴——总要有的。偏偏林悦摆着个脸，什么都不说。沈岚也很累。她开了几个小时的车，从丽江到大理的火车上也没怎么睡。她心里也不舒服。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板着脸开着车，把目光钉在前方的路面上。

车里安静了。只有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环海公路沿着湖岸蜿蜒，一边是蓝色的洱海，一边是绿色的田野。偶尔有骑行的游客从旁边经过，穿着五颜六色的骑行服，弓着背，踩得飞快。

沈岚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半小时。她只是握着方向盘，沿着路一直开，没有停。叶岚在旁边默默地拍照，举着手机对着窗外的风景，按快门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沈岚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林悦。她只是开车。

“前面停车。”林悦忽然开口了。

沈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还没缓过来：“你又要干嘛？”

“我好了。”林悦把帽子摘下来，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她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没有那种不耐烦的味道了，“刚刚就是累，不想说话，不是故意摆脸色。我看前面挺好看的，我们去拍照吧。”

沈岚看着后视镜里的林悦。林悦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带着歉意的弧度。不是在道歉，但沈岚知道那已经是林悦能给的、最接近道歉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