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第五十七章 总要散场（第1页）

后面几天，日子过得规律而安静。早上自然醒，去吃早餐。然后约中介，看院子，一家接一家。北门看了，南门看了，东边也去逛了一圈。有的院子太小，有的太破，有的租金高得离谱，有的位置偏得连导航都找不到。看完之后回网吧，打开那个Excel表格，把新收集的数据一项一项填进去，对比，分析，筛选。

叶岚的笔记本写满了大半本，字迹从第一页的工工整整，到后面几页的潦草奔放。沈岚有时候凑过去看，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备注，觉得她像是在做学术研究。有一家中介推荐的院子在古城东南角，离主干道不远，闹中取静。三层小楼，八个房间，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落了满地。转让费开价一百一十万。叶岚跟中介磨了快一个小时，从一百一十万磨到一百万，从一百万磨到九十万。中介打了三个电话跟房东确认，最后拍板说九十万，最低了，不能再低。

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叶岚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光沈岚见过——在入团仪式的聚光灯下，在丽江古城的夕阳里，在香格里拉的金顶前。那是叶岚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光。

“今天看的那家院子真的不错。”叶岚走在沈岚旁边，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一百一十万的转让费，谈到了九十万。我觉得可以啊。老林，我们仨一人三十万，我觉得问题不大。”

沈岚没有说话。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十万，加上前期的装修、软装、□□、流动资金，至少要准备四十万。她看了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又把手机锁屏了。叶岚还在说，说那块地可以开发成小花园，说楼顶可以做个观景台看雪山，说那个院子阳光特别好，冬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定很舒服。她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太贵了。”沈岚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哪怕压到了九十万，三十万这个数字对于我来说太难了。”

叶岚的笑容没有收，但语气缓了下来。“你可以回去跟叔叔阿姨商量一下。”

沈岚没有接话。她在想，怎么跟父母开口？说“我要去丽江开民宿，需要三十万”？他们大概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你又在想什么”。不是不给她，是她不知道怎么要。那些年欠下的债，刚刚还清没多久。她还没学会怎么心安理得地接受父母的钱。

“你真的很喜欢那个院子。”沈岚说。

“对啊。”叶岚看着她，眼睛还是亮的，“你没看到后面有块地吗？房东说我们可以自己开发诶。种点花，摆几张桌子，晚上可以搞烧烤，或者做个小酒吧。你想想，坐在院子里，看着雪山，喝着啤酒——多好。”

沈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叶岚描述的那个院子，有花，有酒，有雪山。她站在那个画面里，沈岚站在旁边。确实很好。

“好啦。”沈岚收回思绪，“这事儿急不来。不也要问问老林的意见嘛。”

“也是。”叶岚点了点头，语气里的兴奋稍微收了一些，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她们沿着古城的石板路往回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沈岚走在左边，叶岚走在右边。和很多年前一样。

“明天我们就要回去啦。”叶岚忽然说，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带着一种“假期结束了”的无奈，“我要回去当牛马咯。”

“你是几点飞机来着？”沈岚问。

“十点。”叶岚说，“你呢？”

“十点半。都差不多。”沈岚想了想，“明天我们一起出发。”

“好。”叶岚笑了。

第二天，她们一起打车去了机场。丽江的机场不大，但人不少。拖着行李箱的游客排成长队，在值机柜台前缓慢移动。沈岚跟在叶岚后面，把行李箱放上传输带，接过登机牌，看了一眼登机口——她是3号，叶岚是8号，一左一右。

安检口排队的时候，叶岚走在沈岚前面。她把背包放进安检机，自己走过去，站在另一边等沈岚。沈岚过了安检，把东西收拾好，抬头看到叶岚在等她。

“你不用担心。”叶岚站在沈岚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会好好上班，当你坚强的后盾。最起码我们要勇敢地跨出第一步，别害怕。”

沈岚看着她。机场的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背景音嘈杂而模糊。有人从她们身边匆匆走过，拖着行李箱，赶着去下一个登机口。沈岚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登机牌，纸边被捏出了折痕。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家底败完了？”沈岚说。

“怕啥？”叶岚笑了，“总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尝试吧。再说了，我相信你。”

沈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该说的这些天都说了，不该说的她永远不会说。在机场的出发大厅里，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在这个即将分别的时刻，她只是说了一句：“知道啦，啰嗦。等下赶不上飞机了，赶紧走吧。”

“好。”叶岚拎起包，“那我们再见。”

“再见。”

叶岚转过身，往8号登机口的方向走。沈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步伐和很多年前一样——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她穿过人群，绕过一根柱子，在一个拐角处，她的身影被挡住了。然后她又出现了，朝沈岚的方向看了一眼，摆了摆手。沈岚也摆了摆手。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候机区的深处，再也看不到了。

沈岚还站在原地。她手里攥着登机牌，站在3号登机口和8号登机口之间的走廊上。左边是她的登机口，右边是叶岚的。一左一右。

她其实挺想哭的。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叶岚说“别害怕”，叶岚说“我相信你”。而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胆小鬼。那个数字让她望而却步。九十万的转让费，平摊到每个人头上是三十万。她知道家里拿得出来，但她开不了口。那些年欠下的债，父母帮她还了。那些年她做过的错事，父母帮她兜了。她还没还够，还没还完，还没到可以心安理得伸手要钱的时候。

她也不想让叶岚失望。叶岚那么喜欢那个院子，眼睛亮亮地跟她描述“种点花，摆几张桌子，晚上可以搞烧烤”。她不忍心说“我不行”，也不敢说“我试试”。她怕试了之后不行，怕辜负叶岚的信任。叶岚说她相信她。可是沈岚连自己都不相信。

“前往贵阳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MU五八五四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前往3号登机口登机。”

广播响了。沈岚回过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往3号登机口走去。登机的队伍排得很长，她站在最后面，没有往前挤。她的目光还停留在8号登机口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叶岚大概已经登机了，也许正在找座位，也许已经坐下了，正在关手机。沈岚没有发消息问。她只是拖着行李箱，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前挪。登机牌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说“请出示登机牌”，她展开来递过去，又折好收进口袋。

座位靠窗。她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窗外的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地勤人员在下面忙碌着，有人举着荧光棒在指挥，有人开着行李车来回穿梭。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她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跑道慢慢往后退。然后加速，抬头，起飞。丽江越来越小。古城越来越小。雪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和褐色，消失在云层下面。

沈岚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那个院子，那块地，那棵三角梅，叶岚说“我相信你”时的表情。它们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

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