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1日,首尔,麻浦区。
韩志勛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最先感知到的是陌生感。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气味,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带著一种不属於他的质感。
他躺在一张单人床上,浅灰色的床单是纯棉材质。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零星的车辆声响,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隔著玻璃显得模糊。
这座城市即使到了深夜也不会真正安静下来,像血管里永不停歇的血液。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整整十秒钟。
一片普通的白色涂料,靠近墙角的地方有细小的裂纹,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吊灯是简约的圆形吸顶灯,此刻是熄灭的,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不属於他的过往、语言、习惯、人际关係,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匯进他的意识中。
他叫韩志勛,1994年1月30日出生。
父母早年离异,各自重组家庭后对他不管不问,唯一的联繫是每月固定打入帐户的一笔生活费。
那笔钱足够他活下去,但也仅此而已。
首尔艺术大学摄影系,毕业后没去任何公司上班,而是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
接些產品拍摄、人像写真的零散订单。
技术不算顶尖,但胜在审美不错,在圈子里勉强混口饭吃。
帐户里有三千零四十万韩元,这是他目前所有的积蓄。
今天是2015年九月一日。
韩志勛缓缓坐起来,伸手按亮了床头灯,灯光投下白色的光晕。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约八十多平米的单间公寓,典型的单身男性住所。
房间里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家具都是简约的北欧风格,但显然已经用了不少年头。
书桌是原木色,桌面上散落著几本摄影集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钢笔隨意地搁在纸面上。
衣柜是白色的推拉门,其中一扇门的滑轨似乎不太顺畅,露出一道缝隙。
角落里堆著摄影器材和几个防潮箱,黑色外壳在灯光下泛著哑光。
墙上贴著几张他拍的照片,黑白的,有街景有人像。
弘大街头弹吉他的少年,雨中奔跑的流浪狗,老妇人布满皱纹的手。
构图乾净利落,每张照片的角落都有用图钉固定的痕跡。
窗户半开著,白色亚麻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像缓慢呼吸的胸膛。
窗台上放著一小盆绿萝,叶片在夜风中轻轻颤动,给这个略显冷清的空间增添了一抹生机。
远处传来隱约的汉江水声,是这座城市永恆的背景音。
韩志勛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相机留下的。
手腕不算粗壮,但线条流畅,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
他缓缓张开五指,又握成拳,感受著肌肉的收缩和骨骼的联动。
这具身体,比他前世因常年加班而亚健康的身躯要年轻、有力得多。
韩志勛花了大概十分钟来消化这个事实。
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捶胸顿足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