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的跫音隨著蝉鸣一日日紧迫起来。虽然对於此时的叶飞而言,即便在北大漫无目的地虚度光阴也並无不可,但他那颗四十岁的灵魂深处,始终激盪著一种“好男儿志在四方”的野心。世纪之交的中国,真正的风口正在南方沿海城市疯狂蓄力,那里有更广阔的金融蓝海,有无数日后將成长为参天大树、此刻却还如婴儿般嗷嗷待哺的网际网路巨头。
手握两千多万美金的巨资,叶飞知道,这是最好的狩猎季节。
至於若澜,虽然她还有两年的学业,但在这个即將被网际网路拉平的世界里,距离早已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只要有心,北京与南方不过是几小时的航程。
盛夏如约而至,空气里蒸腾著令人焦灼的暑气。校园里的女孩们穿得越来越清凉,凌仙儿也不例外。在那间北欧风情的小屋里,每晚的相处都像是在如履薄冰的曖昧边缘试探。叶飞能感觉到空气中愈发浓稠的荷尔蒙,他並非柳下惠,这种被年轻且充满活力的异性依赖、崇拜的状態,让他潜意识里生出一股隱秘的享受,但他终究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他不想对不起若澜,那个如泉水般清澈地爱著他的女孩。
快刀斩乱麻,这是他在金融市场上学到的铁律。那天下午,他发了一条简讯给凌仙儿,告诉她自己毕业后打算离开北京。有些话,隔著屏幕比当面锣对面鼓地摊牌要容易承受得多。
凌仙儿隔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回信,字里行间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海定中街有个叫『夜色的酒吧,我以前常去。晚上十点,你请我喝酒。”
“没问题。”叶飞回道。
深夜十一点的“夜色”酒吧,在这非周末的时光里显得有些安静。昏暗的灯光摇曳,空气中瀰漫著香菸和鸡尾酒混合的味道。
吧檯上掛著一台电视,正播放著芝加哥公牛队和印第安纳步行者队的东部总决赛。比赛到了最后的赛点,公牛队还落后1分,乔丹在最后时刻从雷吉米勒手中断球,然后快速直插前方,雷吉米勒在背后追杀,乔丹突然在发球圈顶端急停跳投,雷吉米勒完全失去了重心,篮球画了一个高高的弧线,打在了篮筐后弦,但球还是进了。现场沸腾。。
哪怕隔著二十年的光阴,再次看到这粒进球,叶飞仍感到浑身的热血在翻涌。
“和你上次绝杀的那个球很像。”凌仙儿坐在高脚凳上,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搭地搓弄著杯子里的吸管,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也是后场断球,然后杀到前场,像一颗子弹。”
叶飞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著她:“你那天……也在场?”
“你经常下午去打球,我其实一直都在球场边。”凌仙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里,“你打球的时候有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哪怕只是远远看著,也令人嚮往。”
她停顿了一下,转过脸,眼神里掠过一丝淒迷:“想听个故事吗?”
没等叶飞应答,她就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从前有个小女孩,小女孩的生活很幸福,家虽然不大,房子也很旧,但爸爸妈妈都很爱她,直到6岁的那年。那一年,爸爸妈妈开始吵架,吵架的原因小女孩也说不清楚,但是爸爸妈妈真的吵得很凶,几乎每天都吵,一吵就砸东西,家里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很快就不剩什么了。然后妈妈就会从家里跑出去。爸爸则会一支接一支的抽菸,小女孩就会饿肚子,经常没东西吃,或者爸爸出去买点麵包,隨便对付一下。”
“没多久,爸爸妈妈就离婚了,妈妈一个人去了別的地方,爸爸说妈妈跟了別的叔叔,小女孩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妈妈不是应该和爸爸在一起的吗。妈妈再也没回来看过她。爸爸一个人带著她,很累,虽然经常还是吃麵包,但还好不太会饿肚子。但爸爸的心情总是不好,很快就得了病,爸爸告诉她,他的病好不了了,爸爸只能把她託付给姑姑照顾,这个姑姑小女孩根本就没见过几次。小女孩哭的撕心裂肺,不愿意离开爸爸,但爸爸变的很瘦很瘦,很虚弱很虚弱。
小女孩只能去姑姑家,有一天,姑姑带给她一个方方的盒子,说爸爸在里面,盒子那么小,小女孩不知道为什么爸爸能住在里面。但她也知道她再也见不到爸爸了。这个时候小女孩只有7岁,她每天晚上会从梦里哭醒。所幸她还能去上学。小女孩知道好好上学是她唯一的机会,所以她就拼命的读书。
很快就到了初中,小女孩长大了,她发现有好多男生都会主动的接近她,找机会和她说话。班里有一个出名的混混,但这个混混却对她很好,主动照顾她,给她买好吃的,出了学校就和她走在一起,说是要保护她。要做她的罗宾汉。
小女孩从小就缺少爱,那个混混虽然名声不太好,但对她却好的一塌糊涂,小女孩感觉到了温暖。到了初中毕业,姑姑就不让她再读高中了,她哭著求姑姑,她知道读书是她唯一的希望。
那个混混知道了,他告诉她,他来供她读书。於是小女孩搬了出来。他不知道哪来的钱,不仅供她读高中,日子过的还很不错。
混混供著她读完了高中,还供著她读了燕大。。。”
凌仙儿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讲述別人的生平,但叶飞分明看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这种被命运反覆揉碎又重组的坚韧,让叶飞的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她冰凉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