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的八月,北京像是一座被扣在琉璃罩里的蒸笼。
燕园沉浸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蝉鸣声中,那是种带著勃勃生机的喧囂。若澜俯身在满地的纸箱间,细密的汗珠顺著她优美的颈项滑入领口,將那件白色的棉布衬衫贴在了背脊上。她正费力地將一叠英文版的莎士比亚一本本码齐,这些书原本该打包寄往杭州——那是她和叶飞约定好的地方。他说过,阿里的行政部永远给她留著最靠近他的位置。
“这种天搬家,简直是要命。”室友一边抱怨著,一边推门出去提水。
门虚掩著,留下一道窄窄的缝。若澜抹了一把额前的碎发,正准备起身,视线里突然闯入了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皮鞋。
她怔了怔,目光顺著修长的西裤向上移动。一支深红色的红玫瑰毫无徵兆地出现在视线中央,花瓣上竟然还掛著在燥热京城罕见的晶莹露珠。
“这位同学,听说这里有位美女要把自己打包寄杭州,我过来提货来了。”
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一阵清冽的凉风,瞬间吹散了屋里粘稠的暑气。若澜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大脑一阵眩晕。叶飞就那样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著花,眼底藏著让人心颤的温存。
“你……你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叶飞已大步跨过地上的杂物,长臂一揽,將她死死地揉进怀里。玫瑰被挤压在两人胸膛之间,散发出一种近乎狂野的幽香。若澜先是僵了一下,隨即像是一身骨头都化开了一般,双手用力扣住叶飞的后背,將脸埋进他的颈窝。
“想我了吗?”叶飞低声问,热气弄得她耳朵发痒。
“不想,忙著当苦力呢。”若澜嘴硬地回了一句,可眼角的湿意却瞬间洇开了。她突然推开他,略带嗔怪地捶了他一拳,“一个学期没见到你了,电话里总是忙、忙、忙!你再不来,我就把自己打包寄到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叶飞有点紧张的抓住她的手:“这半年委屈你了,我再忙也应该来北京看看你的,是我的错。所以我打算好好弥补一下你。”
说完他变戏法似地从背后掏出两张机票,连同已经办妥签证的护照。
“澜澜,还记不记得在盐湖城的时候,我说过要带你横跨美国,去东海岸看看?那次被我的巨大错误给搅黄了,这次,我想把它补给你。”
若澜盯著机票上的目的地:纽约,九月一日。
“去纽约?”她有些失神,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我们一起去度个蜜月,算是迟到的补偿,也是你的毕业礼物。”叶飞轻抚著她的脸颊。他没有告诉她的,还有去那个名为“旧世界”的终点,亲眼看看一个时代的崩塌。
若澜看著机票,心里虽然雀跃,但还是迟疑道:“可是我原本打算先回天津看看爸妈的,行李都收拾一半了……”
“时间来得及,一起回去。”叶飞笑了笑,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胶带纸,“说起来,我有两年没见咱爸妈了,该回去儘儘孝心。”
若澜脸一红,忍不住笑骂道:“谁是你爸妈了?叫得倒那么顺口。”
“迟早的事。”叶飞厚著脸皮把她拉进怀里,“走吧,女婿登门,可不能空著手。”
次日傍晚,天津。
海河边的风带著一股熟悉的微咸。若澜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若澜母亲见叶飞来了,喜得眉开眼笑,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手里还不忘念叨著:“小飞啊,上次寄来的补品还没吃完呢,这次又带这么多。快坐,若澜,给叶飞泡茶,用你爸那罐最好的铁观音。”
晚饭桌上,气氛温馨得让人沉醉。若澜母亲把一盘红烧海鱼推到叶飞面前,又往他碗里夹了个圆滚滚的狮子头。
“小飞,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外面做生意不容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若澜母亲慈爱地看著他,“若澜这孩子性子直,以后去了杭州,你多担待。”
“妈,您这心偏得也太明显了。”若澜咬著筷子嘀咕。“他这是皮下脂肪低,身上都是腱子肉。”
若澜的父亲李道明看到叶飞不由有些感慨,他喝了一口白酒,说道:“上次见面还是在北京,不知不觉已经两年过去了,当时发生的事情还歷歷在目。两年没见你又成熟了很多……唉,可有些东西还是没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