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放学的时候,雪后的天色又往下沉了。
高原上的黄昏总来得很快,方才还泛著浅蓝的天光,转眼便被群山一点点压低。远处雪峰的轮廓在暮色里泛出冷白,村口几缕炊烟缓慢升起,被风吹散在低矮的屋顶之间。
叶飞坐在教室外的旧木凳上,看著李若澜收拾最后几本作业。
她把课本摞好,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布袋,里面装著一小包药,还有两块用油纸包好的青稞饼。动作很熟,像这样的事,她已经做过许多次。
叶飞看了一眼,低声问:“还要出去?”
李若澜点了点头:“有个孩子今天没来上课,我去看看。”
“我陪你。”
她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那条伤腿上,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你腿还没好。”
叶飞扶著木棍站起来,语气平缓:“慢点走就行。”
李若澜看了他片刻,终究没有再拦,只把布袋系好,轻声道:“那你別逞强。”
雪后的山路並不好走。
白日里被人踩过的地方已经冻硬,脚落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李若澜走得很慢,明显在迁就他的腿。遇到稍滑一点的地方,她会下意识伸手扶他一下,像这几日里许多已经不再刻意的动作一样,自然而安静。
两个人並肩走了一段。
叶飞看著远处低矮的人家,问:“你经常这样去学生家?”
“冬天多一些。”李若澜说,“下雪以后,有些孩子没来,不一定是偷懒。可能是鞋湿了,可能是家里缺人,也可能是老人病了。”
她说得很平常,没有一点刻意强调艰难的意思。可越是这样,越让叶飞听得沉默。
他这两天已经看见了她的课堂,看见了孩子们围著她叫“李老师”,也看见了她桌上那些批到深夜的作业本。可直到此刻,走在这条被雪压得发青的山路上,听她用这样熟悉的语气说起每一个孩子背后的日子,他才更清楚地明白,她不是把自己放逐在这里。
她是在这里一日一日地生活过来的。
那个孩子家离学校不算太远,在半山腰一间低矮土屋里。
屋里光线很暗,炉火也不旺。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裹著旧棉袄躺在床边,脸烧得发红。奶奶见李若澜进来,连忙起身。李若澜和老人说了几句,又弯下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从布袋里拿出药,仔细交代怎么吃。
然后她把那两块青稞饼留下,又把几支铅笔放到孩子枕边,轻声说:
“等好了,再把课补上。”
孩子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风里的一点火星:“李老师,我明天就去。”
“明天先不急。”李若澜替她把被角掖好,“病好了再说。”
叶飞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只是默默把门边被风吹歪的木板扶正,又替老人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柴。火慢慢亮起来,屋里那点冷意被逼退了一些。老人连声道谢,他只用藏语回了一句不必客气。
从屋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更暗。
山路上的雪被暮色染成青灰色,远处人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散在山脚与坡地之间,像极小的星子落进了人间。两个人沿著来路慢慢往回走,脚步都比来时更慢。
叶飞忽然开口:“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李若澜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去,带著雪后的寒意。她低头看著脚下被踩出的窄窄雪路,过了一会儿才说:“刚来的时候想过。”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