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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摇(第1页)

宗兵卫教的是他在安土城守城门时学到的东西:怎么听鼓声判断变阵、怎么在盾牌后面换枪、怎么在队列空隙中后退而不踩到后面人的脚。服部的人起初不适应——他们习惯的是武田家骑兵那种松散而灵活的突击阵型,每个人之间有半匹马的空隙,靠着个人骑术和即时应变取胜。宗兵卫的队列是步兵的队列,肩并肩,膝盖顶膝盖,必须相信旁边的人不会跑。

第一场冲突发生在第三天。服部手下一个叫伊助的年轻浪人,在向后转时踩到了身后溃兵的脚,自己摔了一跤,恼火地推了对方一把。“你们这种废物阵型,上战场就是排队送死!”他冲着宗兵卫吼,脸涨得通红。被他推的那个人叫忠次,就是宗兵卫备注上写“铁炮装填慢、手抖”的那个。忠次没有说话,只是蹲下去重新系紧了草鞋的带子。

宗兵卫走到伊助面前,没有吼回去。他把自己的太刀解下来放在地上,说:“你上过几次战场?”伊助说:“七次。”

“那你活了七次。”宗兵卫看着他。“他活了十一次。他手抖是因为两个月前在安土城上扛了两天的铁炮,装填了七十三发铅弹,没有一发打在自己人身上。你嫌他慢——上了战场他会嫌你死得快。”

伊助沉默了。那天下午,忠次教他怎么装填铁炮——动作确实慢,但每一步都精确到位。火药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会炸膛,少了打不准。伊助学得很认真。他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碰过铁炮——武田家的骑兵不配铁炮,他们都是骑兵。

茶茶看到这一幕时正站在仓库门外。

在宗兵卫和服部完成初次磨合之后,茶茶向蒲生家要的人到了。他带来了标准的训练操典——不同于宗兵卫的经验和服部的直觉,是织田家正式的操练方法,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几匹马,这让练习骑兵队列成了可能。

茶茶和宗兵卫一同选了合适的阵型,并将它拆成浪人们能理解的口诀,再让蒲生老兵去执行。三股训练力量叠在一起:五侍卫教战场经验和基本纪律,蒲生老兵教标准化操典和铁炮操作,服部教野战技能和马术。这些人轮流授课,十遍不行就二十遍,二十遍不行就蹲在地上画沙子。

阿江蹲在石头上,看着伊助在忠次手下学了整整一天铁炮装填。下午茶茶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粥,阿江接过的时候忽然说:“姐姐,宗兵卫大叔又收了两个新徒弟。”

“谁?”

“服部大叔手下的那个光头,还有那个九鬼家的船头。他们今天早上自己去找他的。”

茶茶往训练场方向看了一眼。宗兵卫正站在烈日下,手把手地教那两个浪人怎么在盾牌后面换枪。他的声音沙哑而有力,喊了两遍已经有点哑了。茶茶想起来——他应该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休息过。

也是在训练场旁边,茶茶第一次发现自己练剑时磨破的手掌被弓绳一勒就迸出血来——两处都流血——而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服部发现了,皱着眉说了句“用我们的铠甲保养费去请医者”,茶茶说不用。宗兵卫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递给她一块干净的麻布。

这不是练剑会教的事,是养兵才学的事——士兵们必须靠别人的供养才能吃饱,而她自己,已经成为别人的粮仓。

信雄知道她在养兵,没有干涉。他大概觉得二十多个兵永远够了,够护送某个女眷从后方移动到另一个后方。他不问用途,只在某天经过茶茶房外时偶然问了一句:“你不会带他们跑出伊势吧?”

“不会,”茶茶答得简短,“他们跑不动。”

信雄点了点头。他以为她在说体力,但不是。宗兵卫和服部已经在训练间隙开始交换编制意见。宗兵卫写了份训练进度表交给服部看,服部在上面圈了几个人的名字,旁边用小字注了一句话。茶茶后来在名册上看到了那句话:“这五个人可以教骑术,但需要先学守阵。”落款是两个名字——宗兵卫画了一个圈,服部在上面按了自己的指印。她在下面做了一个批语:“先教骑术以备机会。”

那些人没有所属,离开她就又变回流浪的残兵,连名册都不再有人肯收。他们不是为了钱留下来,是为了被她数过。宗兵卫教服部的人什么是纪律,服部教宗兵卫的人什么是灵活,蒲生家的老兵把他们全部揉进织田家统一操典的框架里。每教一次,队列就多一步整齐。阿江的名册上又多了几行备注——她已经开始自己撰写备注了。

“伊助:铁炮装填第七天,手不抖了,忠次说可以上战场了。”

茶茶看完这行字,把名册合上。窗外仓库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两个阵型正在交替,浪人教溃兵骑术,溃兵教浪人守阵。两步一换,一踏一声,落在同一个节拍上。

六月十二日,山崎合战。

六月十四日午后——信使从京都方向飞马赶回,抵达伊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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