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东山脊背后漫上来,把死人潭的水面从铅灰色染成了浑浊的青白。五个人围坐在岩石边上,应急灯惨白的光照著一圈砂石地,灯光和天光交混在一起,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半明半暗。王胖子从悍马车后备箱里翻出来的咖啡已经凉透了,纸杯沿上结了一圈褐色的渍,没人动。一袋切片麵包搁在岩石中央,封口开著,露出的第一片正在被凌晨的潮气一点一点浸软。
李长安把《百无禁忌录》摊在膝盖上,翻到地理志卷,將那段炭笔批註指给所有人看——“聚阴之地,必有阵眼。阵眼不破,阴气不散。纵使超度千百亡魂,新鬼仍会源源不断。”他把书放下,开始解释,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慢,像是在给一群完全没有道学基础的人上一堂速成课,每说一个概念都要確认在场的人听懂了再往下走。
“极阴之地,是风水上的死穴。天然的。地势低洼,水脉不通,阴气自然沉积,但这只是地理特徵,不会主动害人。就好像一个洼坑,下雨了自然积水,这不是坑在害人。”他捡起一颗石子放在岩石中央,代表潭底的极阴之地,“但如果在极阴之地上加一个阵法——比如聚阴阵——就等於在坑底凿了一口井。积的不再是雨水,是地下水。阴气被源源不断地从地脉中抽上来,越积越浓,浓到一定程度,水就不是水了,是养鬼的汤。”
他把石子周围撒了一圈细沙,用手指在沙上画了几道弧线,將石子圈在中间。“聚阴阵不是害人的。它害的是鬼。把淹死在这片水里的亡魂困在阵中,让它们出不去,超度不了,一天一天地泡在阴气里。怨气越泡越重,就像醃菜——醃得越久味道越浓。然后阵眼里的东西就以怨气为食。”
王胖子把刚拿起来的麵包放下了。“所以水莲——还有其他那些淹死的人——他们不是自己被困住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脸上罕见的没有半点惯常的嬉笑,“是被当成饲料了?”
“不是所有人。”李长安说,“生辰符合的才会被留在阵里。其他人可能直接就散在水里了,被那个东西——”他顿了顿,想起水莲说的话——“吃了”。
苏青黛从器材箱里翻出之前整理的档案复印件,一份一份摊在岩石上。七个牛皮纸档案袋,每个上面都贴著她手写的標籤——年份、姓名、年龄、失踪日期、结案状態。她在派出所档案室里熬了三个晚上整理出来的资料,此刻在应急灯惨白的光下一字排开,像七块沉默的墓碑。
“1994年,陈水莲。之后每隔一年或两年,就有一个年轻女性在七月前后在这一带失踪或溺亡。最早的还有遗体,后来的——连遗体都找不到了。”她用手指依次点过每一份档案的日期栏,“年份会变,名字会变,但规律不会变——每个都是在农历七月前后,每个都是年轻女性,每个案子最后都写的是『悬。”她抬起头,手指停在最后一份档案上,“如果这不是巧合——如果每年都有人在七月半前后往死人潭里『投餵一个符合条件的年轻女性——那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连环谋杀。”
这句话落地之后,有好几秒钟没有人接话。王胖子把麵包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岩石上,又拿起来,又不自觉揪下了一小块,捏成了碎渣。周卫国站起来,在岩石边踱了三圈,军靴踩在砂石地上每一步都嘎吱作响。三圈之后他停下来,看向赵卫国。“水莲是1994年死的。1994年之前呢?”
赵卫国沉默了很久。他手里还攥著那个装著纸钱灰的塑胶袋,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村委档案最早到1978年。那年修水库,档案上写的是『全部打捞。”他顿了顿,“我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过一件事——说那八个人根本不是修水库死的。放水之后从潭底浮上来的,不知道在水底泡了多少年了。我养母说『早些年还有別人,指的可能就是他们。”
周卫国重新踱了一圈。1978年浮上来的无名尸骨,比水库还早,不知道在水底泡了多少年——这条线索把他作为刑警的直觉全部激活了。1994年之前还有人在死人潭里失踪过,但那个年代户籍管理鬆散,外来务工人员流动频繁,失踪了也没人报案。如果这种“投餵”不是从1994年开始的,而是从更早、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进行了——那背后就不可能是一个人。是一个人以上的组织,是一个有传承、有分工、有固定周期的系统。
李长安重新翻开《百无禁忌录》,翻到地理志卷的后半部分,找到了关於“养尸地”的条目。正文是工整的馆阁体小楷,记录著一种他之前在鬼物志里从未见过的方术:“以活人殉葬,魂魄困於墓中,不得超生。每至忌日,復投新魂,使怨气层叠不散,积怨成煞,以养墓主。此为『阴兵之术,始於先秦,禁於汉,散入民间。”
条目末尾有一行小字。不是批註,是正文的一部分,但墨色比其他正文略淡,像是被重新描过——也像是被刻意写得很淡,不想让太多人注意到:“此法流传至后世,有组织名『长生会,专以此术求长生。聚阴养尸,以人魂为药。其成员多在西南,隱於乡野,代代相传。”
“长生会。”王胖子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听到一个词但本能地知道它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什么组织?邪教?”
“不知道。《录》里只提了这一句。”李长安的指腹在那一行淡墨小字上轻轻摩挲著,“但它提到『多在西南,隱於乡野,代代相传。如果这个组织从古代延续到现在,而且至今仍在青云山一带活动——”他抬头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七月半的直播就不是意外。发帖人不只是为了害死小雅和阿强——是为了让阿强在七月半那天念那首词。那首词不是招魂词,不是替命词——是铃鐺,是餵食的铃鐺。铃鐺一响,那个东西就知道开饭了。”
周卫国忽然把手里捏了半天的菸头碾在岩石上,语气变成了一种只有在审讯室里才会用的低沉而迫切的节奏:“赵卫国,你说赵德福是当年把水莲推下水的人。赵德福死了,但他有没有后代?有没有还在本地的人?能在每年七月半执行『投餵的人,必须对这片水熟悉,必须对村里人的作息熟悉,必须能让一个年轻女性在七月半出现在潭边而不引起任何怀疑——这个人不会是外地人,一定就是本地人,甚至就是你们村的人。”
赵卫国把塑胶袋放下,手在膝盖上反覆蹭了两下,像是在擦掉看不见的汗,然后慢慢站起来。“赵德福有个儿子,叫赵永军。今年三十一,在外面打工,说是在建筑工地。很少回村,只有每年七月半前后回来一趟——说是给他爹上坟。每次都是一个人来,在村里老宅住一晚就走。”
“老宅。”周卫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赵家老宅离死人潭多远?”
“一里地。走路不到十分钟。”
王胖子一拍大腿:“一里地——这距离正好,太近了惹人怀疑,太远了控制不了投餵时间。这人肯定有问题。”李长安站起来,把《百无禁忌录》合上放回行囊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篤定。“不管背后是谁,不管长生会是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確认潭底到底有什么。水莲说那个东西醒了——她说的是『醒了,不是『活著。醒了意味著它之前一直在睡,是阿强念的那首词把它吵醒的。醒了之后它会做什么,水莲也说不清楚。如果它还需要继续进食——”
“还会有更多人死。”苏青黛替他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李长安点头,看向苏青黛。“下水需要装备。”
苏青黛合上档案,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站起来。她的动作恢復了之前那种解剖室里特有的利索劲——不是不累了,是知道现在不是累的时候。“我可以用『保护证据的名义向省厅申请潜水设备。小雅在水下失踪超过七天,黄金救援时间早过了,现在打的是证据保全的旗號。这个理由足够调用两套乾式潜水服、面罩通讯、水下照明和可携式减压舱。”她已经想好了整套说辞——不是假话,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是水底下真有证据,只是这个证据不是省厅想像的那种。
王胖子举起手:“潜水教练我来找。我认识一个退役的潜水员,叫李国栋,以前在南海做沉船打捞的,什么脏水都下过。排污管、涵洞、沉船舱——没有他不敢潜的水域。”他掏出手机晃了晃,“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周卫国把应急灯从树枝上取下来,关掉。天色已经亮了,不用灯了。他拎著灯站在岩石旁边,把灯线一圈一圈绕在灯柄上,绕完了,抬头对在场所有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语气也恢復了平时的调子,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著一种老刑警特有的重量。“我回局里一趟。赵永军这条线,我去查。通话记录、交通记录、案底——一条一条查。如果这个人真的跟长生会有关,那他背后一定还有人。”他把应急灯放进后备箱,关上车门,转身看著李长安,“你们下水那天,我在岸上。不是不信你们——是要有人看著岸。万一水底下真有什么东西上来了,岸上不能没有人。”
李长安看著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晨光已经完全漫过了山脊,把死人潭的水面从铅灰染成了灰白,又从灰白染成了淡青。今天是七月十五的清晨,水莲离开刚好一个时辰。三天后是七月十八——煞星值日,冲北,煞气最弱的时候。不管潭底那个东西是什么,那天它最困,力量最弱,是下水的唯一窗口。“三天后下水。”他转过身,对著在场的每一个人说,“七月十八,卯时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