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者?”绯红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对。”曲河点了点头,声音在空旷的深渊中显得异常清晰,“我的工作,就是帮鬼魂化解掉他们生前无法放下的执念。作为交换,我会把他们封印成没有意识的魂珠,然后拿去跟地下世界的恶魔做交易,换取我需要的东西。”
这句话的内容,冰冷、市侩,甚至透着一股把灵魂当做商品的残忍。
可是,从这个十二岁男孩的嘴里说出来,配合着他那副没有任何杂念的纯粹表情,却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割裂感。
绯红愣了足足有几秒钟。
随后,她像听到了一千年来最荒谬、最可笑的一个笑话。
“嗤……”
一声极具嘲讽意味的冷笑从她的齿缝中挤出。她周围那停滞在半空的数十把红莲刃瞬间崩碎,化作漫天红色的光点飘散在黑暗中。
绯红暗红色的裙摆如同一团漂浮的血云,无声无息地掠过那些残破的头骨。
她走到距离曲河只有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停在了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坐在地上的男孩。
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上,带着极致的鄙夷与毫不掩饰的厌恶。
“把鬼封印成失去自由的珠子,拿去跟恶魔做交易?”绯红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浓浓的嘲弄,“这跟直接把他们打得魂飞魄散,有什么两样?”
她冷笑着,眼神如同看着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我还以为你是什么看破红尘的圣人。弄了半天,你们活人,果然还是这么虚伪又贪婪。连这种把灵魂当成筹码的肮脏勾当,都能找出这么一副伪善的借口。真是恶心透顶。”
面对绯红如此刻薄、直指灵魂的咒骂,曲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没有因为被戳穿而感到羞恼,也没有因为对方的轻蔑而产生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绯红,那张明明稚嫩无比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极其深邃、极其厚重的哲学思辨感。
曲河缓缓摇了摇头。
他没有去反驳绯红对活人的指控,而是毫不退让地直视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用一种极其平静,却犹如惊雷般的声音反问道:
“那你觉得,那些所谓的超度者,把鬼魂超度去轮回,和杀了他们,又有什么两样?”
绯红脸上的冷笑,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凝固了。
她微张着嘴唇,眼瞳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被某种极其庞大、甚至颠覆了她认知的逻辑给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她愣在原地,周围翻滚的煞气都因为她灵体内部的剧烈震荡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曲河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清脆的声音在巨大的石壁间来回激荡,振聋发聩:
“进了轮回,走过那座奈何桥,被剥夺了所有的意识。前世的记忆、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所有的遗憾与不甘,全部被强行清零、格式化。”
曲河的目光灼灼,如同两把火炬,死死地钉在绯红的脸上。
“再投胎出来的那个东西,也许是个人,也许是头猪,也许是路边的一根草。但不管它是什么,那绝对已经不是‘现在的它’了!”
深渊底部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绯红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那苍白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不自觉地捏紧。
“轮回洗掉了所有的记忆,本质上就是抹杀了这个鬼独立存在的人格。”曲河的声音越发沉稳,“对于‘现在的这个鬼’来说,无论是被打得魂飞魄散,还是被送进轮回,结果都是一样的——现在的‘它’,死了,彻底消失了。”
曲河摊开的双手缓缓握成拳头,撑在膝盖上。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我用我的力量,去帮他们完成生前最大、最放不下的执念。让他们在消亡之前,真正地了无遗憾。然后,作为等价交换,我拿走他们的灵魂,去换取我需要的东西。”
男孩的下巴微微扬起,迎着绯红那极度震撼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难道不是这世上最公平的买卖吗?”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统治了这片废墟。
绯红呆呆地站在男孩对面。
曲河抛出的这套极其冰冷、残忍,却又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的诡辩,就像是一把万钧重锤,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她那固化了一千年的疯狂认知上。
将她原本坚不可摧的怨恨与执念,砸得粉碎。
她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极其遥远的碎片在闪烁。
千年之前,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杀手营地里,似乎也有这么一个同样瘦弱的男孩,用尽最后的力气,跟她辩解着她违背了“等价交换”的原则。
她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二岁的男孩。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杂质的脸,看着他那双即便说出如此残酷的交易法则,却依然清澈见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