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恶魔气息,把我的屋子都熏脏了。”绯红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目光死死钉在对面的男人脸上,“立刻滚出去。”
对面的男人停下了悬在半空的脚。
他将搭在膝盖上的腿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那件老旧的黑色皮夹克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皮革摩擦的钝响。
皮夹克的拉链没有拉上,领口大敞着,借着那一丝幽光,隐约能看见他锁骨部位的皮肤。
那里没有正常的肉色,几道漆黑的、如同蜈蚣般扭曲的纹路正附着在皮肤表面,随着他的呼吸,那些纹路边缘甚至在微微蠕动。
男人双手交叉,手背搭在膝盖上,迎着绯红杀意沸腾的视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绯红,你生气的样子,也还是那么动人。”男人的眼神深邃,眼底却涌动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那种光芒排斥了人类应有的情感,像是一个在显微镜下观察培养皿的学者,透着高高在上的冰冷理智。
“可九年前那个雨夜,你强行切断了我们之间的式神契约。”他看着绯红的手,摇了摇头,“这九年来,我一直很伤心。”
绯红的瞳孔骤然收缩,抓在扶手里的五指再次用力,指节因为过度充血而泛起病态的青白。
男人的目光越过茶几,越过绯红的肩膀,投向了被墙壁阻挡的虚空。
他仿佛在诵读某段被奉为圭臬的真经,语速不急不缓:“永恒分明是摆脱虚无的唯一真理。你拒绝与我共享这份伟大的进化,偏偏选择留在必定腐朽的凡人身侧。”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着绯红:“这种毫无收益的感情用事,让我对你的不理智感到深深的惋惜。”
“嗤啦——”
一大块真皮伴随着海绵被绯红硬生生撕了下来,碎屑在空气中扬起。
“曲河!”绯红的声带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压抑的低吼,“我劝你停止挑战我的底线!我认识你四十年,我竟然看错了你。”
楼梯转角处,曲歌的身影彻底僵住了。
那两个字像是一柄重锤,毫不留情地砸碎了他耳膜的防御,顺着听觉神经一路砸进大脑深处,掀起一阵几近失聪的耳鸣。
他插在工装裤两侧口袋里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修长的指甲直接抠进了掌心的软肉里,钝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传来,却驱不散他四肢百骸里泛起的麻木。
两侧的大腿外侧,黑色的工装裤布料被他在口袋里的握拳动作顶起,绷出几道剧烈颤抖的褶皱。
他死死盯着那张单人沙发。
视网膜上的残影与童年记忆深处那张有些褪色的旧照片在一瞬间完美重叠。
同样的眉骨走向,同样的鼻梁弧度,同样的下颌线条。
那个在九年前的暴雨中,被宣告与厉鬼同归于尽的男人,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坐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呼吸平稳,体温尚存。
喉咙干涩得像吞下了一把粗砂。曲歌张了张嘴,舌根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发声,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破碎的气音:“爸……”
前厅的空气在这一声呼唤中停滞了一秒。
“你竟然还活着……”曲歌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四周迅速泛起一圈充血的赤红。
听到动静,曲河缓缓转过了头。
他的动作不带一丝错愕,颈椎转动的幅度精准而平稳。
那双黑色的眼睛从绯红身上移开,越过半个昏暗的大厅,准确地落在了楼梯转角的曲歌身上。
四目相对。
曲歌在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双眼睛里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丝毫的涟漪。
那是一种清点货架上物品的眼神,是一种审视某种阶段性成果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