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她在国内从未想象过,自己能格格不入至此。
身边的人仿佛都不约而同忽略了她,将她视作不存在的透明人,又或者是刻意晾晒,他们迅速围坐在一起,包成一座座密不透风的堡垒,唯独将她排除在外,留她一人处于边缘的尴尬之中。
她弯着腰,试图埋头进入并不厚重的书本,犹如一只鸵鸟,自以为无人关注地躲在安全的巢穴里。
只需要捱过这二十分钟。
夏微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祈祷时间更快流逝,最好是以传说中光的速度,这样就能假装无事发生。
“你好,我们能一起组队吗?”逃避间,一道清甜的女声打破沉寂。
“……嗯。”她迟钝抬头,是那张上周见过的亚洲面孔。
“我来自大阪,英语说得不是很好,希望你不要介意。”原来这是一个日本女生,口音有些生涩,像一只稚嫩的青苹果。
“没关系,我很乐意与你组队。”夏微忙不迭说。
女生泛上笑容,酒窝浮现两颊,语调如释重负,显然是也经历了一段不愉快的时光。
她小声耳语,温柔的声嗓略带抱怨:“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这个队友,他们都排斥亚裔,虽然这种隐性歧视并不严重,只是停留在有意不找我们组队的层面,但是让人很不舒服。我差点以为自己永远落单了,幸好刚才陈助教发现了我,就让我快些过来找你。”
她发“陈”这个音的时候有些费力,夏微聆听着,这时候有人走过来,掀开椅子,在身边坐下。
男人身形的阴影覆上眼角,清新的柑橘味犹如地中海边日落的慵懒,伴随清朗海风扑面而来,舒缓了夏微适才绷紧的神经。
一刹得到释放,她瞬间松弛。
“我们现在是三个人了。”陈越青笑了一笑。
以一个绝对隐蔽的角度,夏微悄悄瞥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拉夫劳伦短袖,浅浅披一条薄外套,一只手搭在桌沿,随性的打扮。
倏尔他转了过来,看向夏微:“那我们可以开始了?”
眼神恰好停在他纤长的睫毛上,琢磨着怎么才能拥有同款,未料到一瞬两双瞳目相对,心脏骤然悬空,装模作样捧书的手一抖。
“谁先开始?”夏微旋即欲盖弥彰地摸摸鼻尖,左右探头。
三个人里只有这位名叫渡边结杏的女生没学过钢琴,对乐理当然也不甚了解,于是夏微自告奋勇地承担了leader的角色,她说得头头是道,待长长的一通输出结束,女生听得全神贯注,感谢她的扫盲。
“听起来你弹钢琴一定很厉害,是从小就练习的吗?”结杏羡慕地问。
“是的啦,一年级就开始了。”夏微说,“我们很多中国孩子小时候就会学一样乐器,可能你们那里没有这样的习俗,算是我们的……国情?”她挠挠耳朵。
“你们在一年级那么小的时候就能笃定对一件乐器的爱好吗?”结杏好奇,“我那时候还只知道什么零食好吃,什么玩具有趣,练习乐器对那么小的孩子来说不会太枯燥吗?”
触及夏微的痛点,她立即来了精神,挺直腰杆,嘴巴一张,噼里啪啦解答女生的疑问:“当然枯燥,除非是天才,谁愿意去学这么无聊的玩意儿?我们中国家长很多都爱鸡娃,看到身边别人家的孩子学了,自个儿的孩子也不能落下,多少也得学一样,所以我们大多都是被攀比心理架上琴房,稀里糊涂就被启蒙了。不过后来开智的小孩可能会发现,哎,这还挺好玩的,就像我,慢慢觉得钢琴本身还挺有意思的,爸爸妈妈也支持,就一直学了下去,还跟风考了级。”
“原来如此。”结杏若有所思,乌黑清透的眼瞳盯向她,“那你应该级别很高了吧?”
“我五年级考了十级。”
“这么厉害!”结杏夸张地表示赞赏,又看向始终沉默的陈越青,“我记得陈助教是八级?”
夏微顿时汗流浃背,意识到自己话好像是有点多,给不明就里的日本同学造成了误解,连忙补救:“不不,我那是业余十级,基本上只要练了几年的学生都能考到,而陈助教是专业八级,他那个需要超高演奏水平才能考,我们之间差的层次不是一星半点。”
她解释得手忙脚乱,生怕留给身边这两人不好的印象,陈越青却神情淡定,专注地聆听她全程叽叽喳喳的发言,细长漂亮的骨节缓缓抚摸下颌,末了,弯唇微笑:“事实上我也生疏了,一张证书而已,真论实战,可能我的水平还不如你,夏学妹。”
“怎么可能,你太谦虚了。”夏微说。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消息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