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一定是阿列克西这个不靠谱的大嘴巴出卖了她。
“别急,这货没跟我说过。”陈越青弯唇,“这里除了他,没人知道我的那些琐事,就连你表哥边界感强也从来不打探,所以我猜一定是阿列克西透露给了你。”
夏微不安:“那我是不是冒犯你了?”
“怎么会。”他笑了一声,“既然你想知道,现在我主动告诉你。”
“我与你一样,对人生迷茫的时候比你还痛苦。”夏微静静地聆听耳畔温和的声音,语调是男人一贯的理性与克制,慢慢地向她回忆过往,“大学毕业后,你哥一开始就想要深造,而我没有,整整一年,我都在gap。”
了然她投来的惊讶眼神,陈越青说:“听起来是不是很不符合我的人设?当时不下五个老师与同学都反对我的决定,有的劝我去大厂实现人生价值,还有的劝我继续学业,在他们眼里gap一年整个人生都完了。我承认他们都是为了我的将来考虑,但是我们中国人都过于热爱竞争,长期处在一个与他人比较的环境里,似乎一旦停下脚步就会被后面追赶的无数人超越,从此再也无法振作。”
“我现在正是这样的感觉。”夏微忍不住说。
“所以我太累了。我原先的少年心气非常强烈,过去我享受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所带来的快感,无论是竞赛一等奖还是学院综合绩点第一名,都会让我产生一种隐秘的满足。直到后来我的外婆卧病在床,阿列克西可能告诉过你,我与外婆从小感情就很深,最后我看着她攥着我的手离开,当时我就有一种一切都是虚无的感觉,好像什么都失去了意义,我开始反省我的过去,那些所谓的光环究竟能代表什么呢?我在疲倦至极之后所赢得的赞赏,其实都是活在他人的评价里,但是反过来想,我要这些评价有什么用呢?”
“一毕业我哪里也没投,我想我不能再这么下去,我的心需要重建了。于是我与一心想让我安顿下来的爸爸吵了一架,连夜坐上飞机开始旅行。我没有再去巴黎伦敦柏林这些地方,这次我环游了欧洲不知名的那些静谧小城,与那些享誉世界的大城市相比,它们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说着外地游客都听不懂的语言,与世隔绝的安宁令人着迷。我每到一个地方,都喜欢去当地的集市走一走,在那里我能闻到特属于一个人作为人的生活气息,仿佛所有名利都是身外之物,当下如何活着才是最需要考虑的事情。”
“于是我逐渐想明白,人生其实并不需要去寻找意义,我所能做的,只有专注自己,静下心来去感受。我在这个世界上所存在的每一天,从来不是为了向无关紧要的别人去证明什么,一切只需要为我自己的这颗心,自己的这副灵魂而活着,我想这是今年二十七岁的我,所得到的最透彻的道理。”
夏微坐在台阶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一只手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凝视眼前站着的男人。
他在向她冷静地剖白,深邃目光与她的眼睛平视,袒露他深藏心底的秘密。
“我原来已经快到你说的一开始那个阶段了。”夏微想起令她焦虑的所有,在男人沉黑的眸中看着自己的脸,“我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敏感,太容易为了一点小事发愁,我害怕失败,害怕让别人对我失望,原来也并非只有我会这样。”
陈越青眼底漾起笑意:“你还这么年轻,试错的机会多到超乎你的想象。你应该去兴致勃勃地尝试一切,只要你不在意别人,失败与成功又有什么分别,那不都是你独有的一次经历吗?”
所以她刚刚应该去触碰他的手,夏微一瞬想道,不管结果怎么样,总好过现在后悔。
“衣服换好了吗?我们该出发去海滩了。”
“来了来了。”男人的唤声响起,夏微最后看了眼装束,跑去开门。
陈越青站在门口,瞳目蓦地一烫,少女一身浅紫色短款泳衣,勾勒出纤细的腰,光洁的锁骨上垂落一缕头发,花苞般饱满的胸脯在薄薄的衣料里若隐若现。
“哎这美国的广告怎么与实物不符,明明看图片还挺保守的,刚穿上才发现这不就是比基尼,早知道不在网上买了。”夏微低头吐槽,不满地揪了揪身上的泳衣,这件显得胸好大。
她觉得就这么出门有些尴尬,又犹豫地询问他建议:“这也太暴露了,我都不好意思穿出去。要不我现在去买一件?”
“不用换,我觉得挺好看的。”陈越青说,旋即反问她,“难道你不认为你的身材很好吗?大胆一点,至少自己看着也愉快。”
“那当然了,我也觉得我身材好。”夏微翘起嘴角,有些小得意,竖起大拇指称赞他所见略同。
后背露了一大截,她伸出手臂够不到,想了想,把防晒霜递给他,鼓起脸颊请求:“能不能帮我抹一下?”
“这里都需要吗?”他对此没有经验,谨慎地问她。
“都要,只要是你能看到的皮肤,全部帮我抹上。”
后面传来挤压膏体的窸窣声,随后静悄悄贴近她的肌肤。
半凝固的液体冰冰凉凉,而他的指腹是温热的,细腻绵密地交缠在一处,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柔柔地打着圈。
夏微的心瞬间扯紧,忘记了呼吸,原来这就是那双手的触感。
直到他一声“好了”,整副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你还挺会的。”夏微咳了一声,暂时没敢转过身去看他。
他没问究竟是哪个“会”,旋紧防晒霜的盖子,放在她卧室门边的化妆桌上。
到达海滩已经接近傍晚,远处的白蓝天际被分层为玫瑰色与金色,维纳斯光带在堆叠的云彩中流转,矢车菊蓝的海浪翻涌着遮住缓慢下落的夕阳。
三三两两的游人聚在一起观赏落日,笑声四溢,海鸥扇动羽翼在头顶飞掠。
夏微脱下鞋,踩着柔软的白沙滩,酥痒的触感挠着足心,她在海边的沙滩椅上躺下,白天走得太累了,后背得到放松的那一刻,情不自禁地长舒一口气。
永恒的日光穿透骨骼,流水般在身上淌过,直抵久寻不得的灵魂深处,她仿佛被一刹释放,面前层叠的墨云拨开,露出久违的光亮。
这是她人生中珍贵的gaptime,一定会永远记得这一刻。
海浪拍打着沙滩,有人在用带来的音响放歌,音乐与哗啦的潮水声交替渐起,渗入松弛的耳尖。
“快来这里!”忽然,夏微听见陈越青在喊她。
她睁开眼睛,循着声音望过去,发现他在不远处的海里向她招手。
“我才不去,我现在不想下水!”夏微高声回答,谢绝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