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于让这个外界羡慕的儿子听从他的命令,以此充当陈大律师家庭和睦的证明,同时又是他教子有方,公信力强大的绝佳体现,为了光鲜的赞誉与声名,他迫切地需要这个工具。
可是陈越青早就看清了。
他早已放弃了对父亲的期待,甚至不再失望,他只是静静地与陈建东对视,任凭父亲卸下外人之前的面具,回答道:“很抱歉,爸,博士答辩上个月就通过了。”
“你翅膀硬了。妄想脱离我了。”陈建东狠狠瞪着他,一字一句挤出齿缝,“没有我,你什么也不是。”
“爸说得对。”陈越青笑了一笑,“我什么也不是,您就当没有过我这个儿子。”
“你怎么敢对我说这种话?”
“倘若爸失望透顶要与我断绝父子关系,我没有任何意见,爸从此也不用记得我,您反正有家庭有儿子,弟弟这么依赖您,多一个少一个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什么意思?”
“爸觉得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陈建东气得面色铁青,一拳砸在桌上,那两本大部头英文书籍顷刻跌落在地,啪一声纸页飞扬,哗啦停在某个静止的页面。
房间里的男孩闻声,瞬间惊恐地跑出来,脚步嗒嗒钻到他身边,扬起好奇的脑袋:“爸爸怎么了?哥哥让你生气了?”
陈建东咬着牙,双眼阴沉地逼视陈越青,口中放慢声音哄小儿子:“越阳乖,我们马上就走。”
“原来爸您清楚怎么当一个好父亲。”陈越青说,“我今天刚知道。”
“因为你弟弟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好儿子,我自然喜欢他。”陈建东眼中浮动几分隐秘的快意,“不像你,连你爸爸都不想再见到你。”
他甩下最后一句话,转身摔门而去。
汽车在门外发出启动的轰鸣,随即拖过一道车轮,消失在浓密的树影尽头。
陈越青锁门,回头望向黑漆漆的楼梯口,狭长的木质台阶视野黯淡,他伸手打开灯。
“夏微?”
他唤了两声,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不知什么时候,少女也不见了。
北美的冬天已然过去,然而他仿佛陷入了漫长的冷夜。前所未有的寂寞袭上这颗习惯孤独的心,可它却恍然被一双手抽走,倏尔悬在半空,窗外刺耳的警笛声缠在树梢之间的风里,从这条街的这头交替拖长到那头。
他看到电视机边男孩遗落的糖纸,在灯下发出淡绿的荧光色,忽然想到男孩剥开糖时满怀兴奋的脸,原来陈建东会给儿子买糖。
陈越青俯身拾起被扔在地上的书籍,拂去沾落的清尘,他再次关灯,坐入沙发,书被搁在膝头。
他不记得坐了多久,直到一阵脚步声敲响心头,回神后,苍白的书页上蓦然落下一道影子。
“我回来啦。”夏微跑得气喘吁吁,小背心里全是汗,她想待会儿一定要好好冲把澡,径直蹲在地上,仰起脸看他。
“我发现你家有后门,就从后门走了。”走的时候她把锁打开,正好原路返回。
陈越青笑了:“你出去做什么,不是说要睡觉吗?”
“给你买了一样礼物。”夏微双手藏在背后,故作神秘让他猜。
“什么?”
她伸出了手。
是一盒乐高玩具。
夏微道:“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幼稚,但是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还有这个。”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糖,擦了擦额头透明的汗珠,“好像就是这个牌子,包装纸是绿色的,我在货架找了半天呢。这个正版乐高我没敢去超市买,本来想坐公交去Downtown专卖店买的,今天B线来得好慢,我实在等不了了,就打了个Uber,可恶下车才看到那个司机给了个差评,嫌我一直催他快点开,亏我给他三美元小费,拉低我乘客星级,还好我以后再也不用坐了。”
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夏微鼻腔一酸,眼眶忽热,泪水几乎不受控制地涌溢。
她吸了吸鼻子想要憋回去,但是太晚了,两滴滚烫的眼泪顷刻间掉了下来,砸落在他冰凉的手背。
水花缓慢洇湿,肌肤下的筋脉愈发清晰,陈越青恍惚地盯着,忽然抬手,抚上强忍眼泪的少女柔软的脸颊。
她颈间有一条项链,吊坠的形状是纯金的小天使,她的爸爸妈妈一定很爱她。陈越青不自觉地想,怪不得她就像一个天使。
“谢谢你。我很喜欢。乐高,糖,还有你,夏微。”他凝视她氤氲雾气的眼底,低声说。
窗外下起了雨,运气真好,刚回家才下雨。
“那能不能……请你不要再喜欢别人。”夏微觉得这个想法好自私,只适合藏在心里,可是嘴巴一张,她还是忍不住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