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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变(第1页)

建安九年的春天,小池边的柳絮开始漫天纷飞。明明已转暖许久,已至仲春,这几日天空竟时不时就飘下阵阵春雪,半梨花半飘柳絮,雪飞花坠,美丽中透着淡淡的不合时宜之意。

将军府里,空气比去岁冬还冷上几分。进出的人,表情都很凝重,说话声也压得低低的,偶尔交换个眼神,似乎藏着些不可言说的恐惧。

盛宪死了。

十年来,经历了诸多磨难,胆战心惊的逃亡,又被孙将军幽执数年之后,终究是死了。

被孙将军杀死了。

这位器量雅伟,有丈夫之雄的名士,悄无声息地死去了。据说,大概是因为一封信,一份诏书,制命未达,便被匆忙处死了。

没有确切的罪名,只知是孙将军下的令。

他名望太高。从前讨逆将军就十分忌惮他,只是后来到了孙将军手中,被幽执数年,最后仍是难逃一死。

陆议在整理一份旧档时,听见两名掾吏在门外角落窃窃私语,似乎在偷偷讨论盛公的死,言语之中甚是心痛与惋惜。

他的心,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缓慢地捏紧了些。

那天散值回府的路上,天已将暮,不知究竟是雪花还是柳絮,在空中乱舞。

踏入院里,顾琬像往常一样扑上来挽住他手臂,叽叽喳喳地说着家常,他却罕见地有些走神。他看着院中一角,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梨树,和回旋零落的春雪交织,白得有些刺眼。

没过多久,更令人齿寒的细节,便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渗透出来。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盛宪举荐的孝廉,名叫妫览和戴员的,也被牵连,成了所谓余党。二人只好仓皇逃入山中。后来听说,是孙翊赦免并任用了他们。

这赦免二字,听得陆议心底发冷,却又不免觉得好笑。皇帝以其恩赦权,免除或减刑之制,严格意义上来说,孙翊此举,是为擅赦;退一万步讲,暂且不论这些有的没的,赦免什么?其罪为何?无非是与盛宪有旧罢了。

没过多久,又有惊人消息从丹阳传来。被孙翊赦免并任用的妫览,戴员,竟合谋刺杀了孙翊。而后,孙翊的遗孀徐氏又设计将二人杀死。

一时间,可谓是血雨腥风。

这些日子里,将军府里人人都噤若寒蝉。陆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依旧整理着文书,只是向来专注的他,也开始时不时就要出神好一阵子。

他想起自己出仕前,对孙权那点或与他兄长不同,局势已逐渐稳定,也许值得的天真幻想,此刻想来,只觉得背上要渗出冷汗。

阿叔的足疾,前几日又犯了一次,不算太严重,但向来用功到深夜才肯休息的他,夜里早早就睡下了。陆议放心不下去看了他,阿叔倒也没提外头的事,只是神情复杂地看了他好久,最后就低低叹了一句:“阿议,一定要谨慎些。这终究是委屈了你。”

陆议听着他的话,心被捏紧了般,有些喘不过气,只能点点头,替他掖好被角,什么也没说,安静离去了。

日子在一种十分诡异的平静与压抑中,进入了夏天。天气逐渐燥热起来,窗外的蝉鸣聒噪极了,令人烦躁不已。

这种易碎的平静还未维持多久,然后,沈友又死了。

死得比盛宪还要突然,就死在孙权的宴会上。

他只因言语刚直,便被下令当场拖走。

孙将军当场给出的理由是:“人言卿欲反。”

这位年仅二十九岁,曾被孙将军礼待的,才华横溢的名士,知道已再无转圜的余地,便一字一句地说道:“主上在许,有无君之心者,可谓非反乎?”

掷地有声。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强行拖走了,再无音讯。

当时孙将军的脸色,真是十分难看。

短短数月,盛宪死了,孙翊死了,妫览,戴员都死了,沈友又死了。这连环般的祸事,一桩比一桩让人胆寒,脊背发凉。

礼贤下士,宽宏雅量?不过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罢了。高名是罪,故吏亦被连累,直言更是杀身之祸。甚至连孙将军的手足……不得善终倒还是其次,可妫览,戴员终究是死于徐氏之手,孙将军,虽妥善处理了后事,但是仔细想来,他却并未立即追究二人。从孙翊的死到妫览,戴员的死,间隔时间并不算太短。

这其中的玄机,实在是难以捉摸。恐怕也只有孙将军知道,上天知道了。

将军府中,人人都在安分地做着自己的事,相较从前,气氛紧张了许多。人人都生怕一个不小心,或者说错了话,就成了下一个死人。

陆议感到窒息,现实总是残酷的。那些天真美好的侥幸的幻想,宛如薄霜般易碎。孙权需要的,不是名士。是彻底的臣服吗?周瑜,张昭等,襄助讨逆将军多年,自可倚仗;而他们这些江东本土士族,尤其是自家与孙氏有旧怨未清的,或者仅仅是有自己想法的人,处境都是十分微妙而危险的。

说起陆氏与孙氏的旧怨,加之阿叔那毫不掩饰的抗拒态度,还有自己本身所处的位置,在经历了盛宪,沈友之事后,在孙将军眼中,究竟会算什么?

若得孙将军重用,那也是恩,更重要的是孙将军需要的是什么,自己这枚棋代表了什么样的意义;疏远戒备,那也是正常的;而一旦触及逆鳞,盛宪,沈友,便是前车之鉴。

是需要时刻敲打,提防的隐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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