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济过后,施粥亦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今新挖的几口井,又冒出水来,总算是给海昌带来了些希望。
虽然现下还不敢奢望能立即改善多少,但至少那些什么饿死百姓的惨事暂时不会发生,地里也勉勉强强播下了些种子。
数月来,陆议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人累得瘦了一圈,疲倦写在脸上。他夜里有时抱着阿衡在怀里,却不知不觉就靠在什么边上就睡着了。顾琬看在眼里,心疼得紧,却又不忍心打扰。
春末时节,老天爷总算是开了恩,施舍了几场不大不小的雨。那连梨花都打不落的细细雨水,时不时会自苍穹而下,下上几个时辰,也终究是令干裂结块的土地,被浸润得柔软了几分。就是这苍天的半分怜悯,海昌久旱逢甘霖,可算是松了口气,虽然这也只是暂时的。
最手忙脚乱的春耕结束了。又来到楝花飘砌,风中有清香萦绕的时节,陆议手头繁重的公务总算是少了些许,也能稍稍得闲了。
这日,陆议回来得很早,太阳还未落山。内院静悄悄的,只有阵阵风吹落枝头簇簇楝花,落在地面台阶的簌簌声。厢房那边隐约传来阿衡和侍女们咯咯的笑声,听起来,她们大约是在逗弄着小阿衡。
一想起女儿,他总是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今天,想来是那两个活宝侍女,又把孩子抱走哄了吧。她们大概是想让夫人得空歇歇。
也许顾琬在午睡?他放轻了脚步走进房中,便看见顾琬正半倚在窗边的小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此时正是春夏之交,午后的阳光是十分柔和的,淡淡的日光洒在她的脸上,只见她眉头微微皱起,看得十分专注,连他进来了都未曾察觉。
陆议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伸出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揽了些。
“看什么,这么入神?”
顾琬显然被他吓了一跳,扭头瞪了他一眼,将手中的书卷递到他眼前道:“哥哥前些日子,不是托人捎来了好些书吗?里边便有这抄本。据说这批抄本,是他在外游历路上,偶遇一位自北方而来的逃难书生,那书生手头拮据,走投无路,便偷偷卖书换取吃饭的钱。哥哥见这些抄本上的文章倒是不俗,觉得十分难得,便全收了来。我今日觉得身子舒服许多,便随手拿了这一卷,这上头呀,是陈公写的诗。”
陆议瞥了一眼她手头的抄本,想也没想,便随口问道:“嗯?哪位陈公?”
“是陈孔璋。”
陆议听见这名字,先是微微一怔,便不自觉地思索了起来。他知道此人。陈孔璋,就是陈琳。听说那陈琳才华横溢,写得一手好文章,尤其会写檄文,写得极好。从前,他为何进主簿。后来他一道檄文,骂了曹操祖孙三代;如今却在曹操手下管记事。而北方大多军政文书,檄文,都出自陈琳,阮瑀之手,可见其才高八斗,文采斐然到令人不得不爱惜。
“是陈琳?”他眉头微微皱起,“写的什么?”
“是,”顾琬点了点头,目光落回了书卷上,“是首诗。说起来,我倒也读过古辞,古辞婉约,是不错,我亦有些印象。可陈公这首,明明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可我读来,却觉得心里十分难受,移不开眼睛,反复读了好些遍。”
“哦?怎么个难受法?”陆议十分好奇,侧头问道。
顾琬抬起手,点了点书卷上的字句,缓缓道:“诗中讲到,服役的男子,一心只盼着能如期归家,这愿望十分卑微。你看,仅此处,稽留这一笔,便知道这盼望是终究要落空,只怕是遥遥无期。官吏十分冷漠,徭役没有尽头,他们活得毫无尊严,看不见希望,觉得倒不如战死沙场,起码也算死得其所。”
她一口气说着,终于顿了顿,只是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后来,他给家中妻子写信,竟是劝她改嫁,说是怕拖累了她,不愿耽误她一辈子。他说,只盼她将来还能想起他,不要忘了他,便已足够。他还说到,但愿她将来不要生个男孩,免得如他一般,来到这世上,活得没有尊严,受尽苦难,默默死去;只愿她生个女儿,或许还能少受些罪。”
说到这里,顾琬的眼中泛起了泪花,鼻子变得红红的。
“他自己身处那样的境地,心里挂念的,却是妻子。”她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妻子原本又生气又伤心,却也懂丈夫,便回信说,自从嫁他,便早早下定决心了,要与他同生共死,生死相随。早知他在远方受此等苦楚,不知哪天就要无声无息地死去,她又如何能独活于世呢?”
她闭了闭眼,轻轻合上书卷,抬起头道:“说到这里,令我想到,从前读过的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之句,我想,是那女子知道相见无期,只盼望着夜里梦中相见,可好梦何其易醒,醒来恐怕更加悲伤,只能落泪。陈公诗中这女子,明知丈夫在受着非人的苦,却没有办法,也许,她的眼泪早已在无数个夜里流干了,那种感觉,只剩下哽咽。”
说到这里,她扭头看向陆议,神情十分复杂,“议哥哥,我身为女子,亦是妻子,自然是懂那女子的心。可我想,我也能感受到那男子的苦心。若换作是我,假若将来有天,我成了你的拖累,让你为难,或者说,如若你我有天也要天各一方,还要令你牵挂,我,我大约也会这般想,也会宁愿……”
“琬儿。”陆议沉声打断了她。他握住她的手,“这样的话,不要讲。”
顾琬被他这十分罕见的,凶巴巴的话吓到了,也识趣地不再接着讲了,只是可怜巴巴地在他怀里蹭了蹭。
陆议看着她这模样,想来是刚才自己语气太重了,便将语气放缓了些:“你不是拖累。今后不要这样想。”他顿了顿,又很认真的补充道,“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是。”
顾琬抬头怔怔地看着他,听了他的话,心里是很感动的。可是她的眼泪,毫无防备地掉了下来。她用力点头,磕磕巴巴地说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心里难受,又见如今乱世,民不聊生,如此艰难,你又那么辛苦,我帮不上你,我总是担心。我又总觉得,或许现在这样的安稳日子,不知哪一日就要到了尽头。我也怕你太累,怕你……”
她哽咽住,再说不下去了,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前,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陆议抱着怀中哭得浑身微微颤抖的妻子,心中的疼惜,无法言说。他知道她心思向来细腻,只是没想到她心头积压了这么多情绪。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安抚着她:“好了,乖,天塌下来还有我呢,你只要把身子养好,我就很好了。你不要胡思乱想。”
顾琬在他怀里点头,闷闷地嘟囔了一声,陆议其实没听得清楚。
她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的腰。
慢慢地,见她止住了眼泪,他便换上了一种十分无奈的语气语气打趣道:“孝则也是,他自己什么破烂都往府上搬就罢了,如今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抄本都往这儿送,惹得你胡思乱想,掉眼泪,这诗不好,以后也不许读了。到时候给他写信,我定是要好好说说他了。”
顾琬知道他是故意逗她才这样讲,也不禁被他的话逗得有些想笑,胡乱地抹了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为顾邵辩驳道:“哥哥哪里想那么多,哎呀,再说了,是我自己不小心多读了几遍嘛。”
“嗯,是我们琬儿,心思细,想得多。我只盼着你没心没肺才好。”陆议抬手用手指轻轻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痕。见她哭得如此可怜,他又没忍住,亲吻了她许久,直到她呼吸有些乱了才放开了她。她红着脸轻轻打了他好几下,才低低地笑了起来。
顾琬哭得有些疲惫了,没闹多久,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抱着她,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了起了如丝细雨,楝花自在飘落,如梦如烟。
也许,上天是偶有垂怜。可如若要铁石心肠,又有什么办法?天意如何通人意呢?世事无常,神明到底不世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