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邵在海昌住了大半个月,然而,离开的日子还是到了。临行前,顾邵拉着顾琬,事无巨细地叮嘱了许多,反反复复念叨了好几遍。顾琬听着,心里温暖,又觉得有些好笑,兄长平日里最是洒脱,如今倒是操心的像个老人家。
“哥哥呀,我都记下了,你快别念了。”顾琬给他整理着包袱,眼中满是不舍,“回去告诉娘亲和阿嫂,我在这里好得很,让她们千万别挂心,尤其是阿嫂,怀着身孕,切勿惦记着这边。”
顾邵笑着揉了揉顾琬的头发:“你这丫头,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马上要当娘亲的人了,好好听伯言的话,乖乖的,知道吗?”
“知道啦!”顾琬乖巧应下,眼眶却不自觉地红了。
送他离开的时候,顾琬目送着兄长的身影消失在薄雾之中,仍是舍不得,她终究是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陆议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低声安慰到:“好了,不哭了。孝则是回吴郡,又不是去天涯海角。待到你生下孩子,我们便回去看他们,好不好呀?”
顾琬将脸埋在他胸前,轻轻地点头:“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
陆议拍着她的背,温声道:“别说你了,我也有些舍不得。有他在的这些日子,热闹不少。”他顿了顿,又接着故意道,“至少某个不听话的,且去烦他了,倒让我清静了几日。”
顾琬被他的话逗得破涕为笑,抬起头,笑着推了他一下,虽然眼睛还是泪汪汪的:“你胡说什么呢!”
陆议赶忙握住她的手说道:“好,好,是我胡说,望夫人恕罪好不好了?外头风大,我们进去。”
说着,便扶着她回了院中。
此后,陆议便给陆绩又写去了一封信,信中除了报平安和例行问候,也提了饮酒需节制,需注意身体之事。不久,陆绩的回信便到了,信中,他也是十分认真地表示会谨记教训,不再贪杯了。信的末尾,他又写道,正旦将至,叮嘱他们务必珍重身体,家中一切都好,不必挂怀。
陆议见了回信,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海昌的冬天很冷,好在今岁屯田还是略有成效的,就是不太显著,但是仓库中好歹有了些存粮。陆议又组织人手加固了堤防,派人清理了沟渠。百姓们的生活,虽然无太多改善,但到底有了些许起色,至少,这个冬天,已有更多人可不必为过冬的粮食而发愁。
建安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些。如今已是二月天,天空中,依旧有春雪纷落,寒意竟相较正月更甚。,也不知是梅花随风作雪飞,还是此刻正该是下雪的好时节,只是这般寒冷,倒也真可说是春不如秋了。
顾琬的肚子,如今已微微隆起,她喜欢下雪,所以常倚在窗边,看着漫天细雪飘落,就很高兴了。她有时会对着窗子读会书,有时又拉着矢音阿苓一同给未出世的孩子做衣裳,日子倒也颇为安稳宁静。
这日午后,陆议正在前衙处理公文,沉剑送进来一封自吴郡而来的急信。
是顾邵寄来的。陆议想着,也许他是记挂着,便写了信来吧?便也没多想就拆开来读。然而,只读了开头,他的脸色便一点点地阴沉了下去,十分难看。
他告诉陆议,顾徽,去世了。
顾邵在信中讲到,顾徽自邺城归来后,便被孙将军任命为巴东太守,想要重用,谁知任命刚下,顾徽便不知为何,抱病不起,不过数日,竟溘然长逝。顾徽一生严谨自律,素日虽不苟言笑,他自己没儿没女,却十分爱护晚辈。如今正当壮年,骤然逝去,实在令人痛心。顾邵又写道,家中因此十分悲痛,但想到顾琬如今有孕在身,又远在他乡,怕听了这些要惊动胎气,阿翁阿娘再三叮嘱了,说是暂时不要告诉她,以后再缓缓说给她听。
陆议艰难地读完了信,又十分不敢相信地重新看了一遍。
他有些呆滞地望着窗外那徐徐飘落的雪花。
那位总是不苟言笑,看起来十分严肃古板的长辈,往日在将军府中,身为主簿,是他的上级,又是亲戚,对他是多有照拂。当初亦是为他和顾琬,还有身后的顾陆两家考虑到了方方面面。他从吴郡来到海昌,正是顾徽暗中支持,极力促成的。
可那位沉默可靠的长辈,就这么,突然地,离开了。
生死总是毫无预兆。
就像当年,阿翁阿娘,叔祖父,还有那些亲人,都是这么,离开了。
不可逆转,只能接受吗?
他靠着椅子,缓缓闭上眼。他还记得还没来海昌的时候,顾徽曾悄悄将他唤去,将海昌的情况,需要注意的细节,还有他的经验,仔细告知了他,说完这些,他又拍了拍陆议的肩膀,说,若是最终也没能得到机遇走出这海昌,能把海昌治理好,守住他该守住的人与事,便也是很好了。
他还说,他也不知,促成陆议去往海昌,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只是没想到,如今成为了他们最后一次长谈。
他回忆着那时顾徽说的话,就好像还发生在昨天。
如今,斯人已逝。
而琬儿……
陆议的心像是被收紧了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