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阿衡的到来,所有人都很开心。贺礼与书信,如同预期中的一般,很快就都来了。吴郡的顾,陆两家自不必说,连写信向来简短的阿叔都洋洋洒洒写了长长一封。而身在乌程为吏的吾粲,也托人捎来了贺礼与书信,为陆议道喜。
顾邵的信来得是最勤的,除了问候他们夫妇二人和外甥女,便是大谈特谈自家儿子顾谭的种种事迹,什么见人就会笑,小手就会抓东西了,夜里不哭不闹,甚是乖巧之类的云云,顾琬读来,常常哭笑不得,只好对陆议无奈地道:“哥哥这哪里是报信,简直是日日来大夸特夸他儿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生孩子,全天下就他会当爹呢?”
陆议也笑得不行,但说实话,如今他们也有了阿衡,他如今也是很懂顾邵那种喜悦之情的,只是他性子和顾邵不同罢了。
白日里,他依旧忙于公务,却也时时盼着能早早值散归来。回到内院,他总是要先换下脏兮兮的官服,才会去抱那香香软软的小人儿。他抱孩子的姿势已十分熟稔,有时,他在书房翻看文书,手里还要一边抱着女儿。
有陆议日日体贴着,又有矢音和阿苓阿琴日日围着她们母女转,日子倒是十分充实的。
矢音已确定了夫人近来都没精力乱跑了,便时不时就往附近山上跑,隔三差五便拎着野味回来,或是挖到些草药什么的,说是给她补补身子。阿苓和阿琴虽然没带过孩子,但是到底细心,又有耐心,日日将小娘子打理得白白净净,香香的。阿衡十分喜爱阿琴轻声哼唱吴地童谣,听她哼唱,便能乖乖睡去。
然而,外边的情况,却越来越糟糕了。自他们来到海昌以来,便没下过几滴雨,今年入冬后更是见不到一点雨水了,如今已干旱得令人心焦。土地干得裂了开来,河道的水本就少得可怜,现在已全部都干了。连年来的大旱摧残之下,如今,这片土地已然是要撑不住了。去岁,今岁就没什么收成,明年看来也已是希望渺茫。春耕在即,许多农户却连种子都拿不出来了。
陆议的眉头,已很少真正地舒展过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境况。
去岁他兴修水利,清理沟渠,亦亲自带人勘探寻找水源,组织挖井,但工程浩大,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再说了,人再如何努力,也架不住老天爷丝毫不肯垂怜。
田地里那些新挖的水渠,还是干涸的。百姓本来好不容易觉得似乎有了些希望,如今也迅速湮灭了。街头巷尾,人们都是面黄肌瘦,怨声载道。
陆议每日在外奔走,查看旱情,亲自监督尚未完工的地方,一边试图寻找新的水源,常常是弄得灰头土脸,疲惫不堪。他每每回到衙门,面对的都是各处报上来的灾情。而仓廪中的存粮,本就没多少,还要备着军需。
他看着外头的百姓,有些甚至要饿死,那些孩子,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他如今已为人父,实在是心里难受得不得了。
“不能再等了。”
这日,在又一次处理了流民引发的骚乱后,陆议回到衙门,十分严肃地对着几位心腹吏员道。
他已下定了决心。
“开仓放粮。将粮食先分发下去,同时,在门前设立粥棚,每日施粥,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一位吏员面露难色:“陆都尉,此举虽是为民,您。。。。。。恐怕。。。。。。”
“我知道。”陆议直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地道,“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眼下救命要紧。快去办吧。”
命令刚下,开仓放粮的消息便迅速传了开来。
起初,百姓们还将信将疑,直到他们亲眼看到了县衙的吏员们,一趟趟将粮食运出,按着人口分发了,并且县衙门口也真的支起了粥棚。他们犹如见到了救星,争抢着来登记领取救命的粮食。粥棚连日来一直支着,百姓们也都拖家带口地,日日来到县衙门前,排队领一碗粥,填饱肚子。那粥真是稀得可怜,香味却飘得很远。
“陆神君,真是神君……”
“这位陆大人,是真的不一样……”
这些日子以来,往日充斥着海昌的那些绝望与怨气,慢慢地消散了许多。一碗稀粥虽然也不顶饱,喝进嘴里却能从喉咙暖到胃里。小孩子跟在大人身边,端着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破破烂烂,却干干净净的碗,口水顺着嘴角滴滴嗒嗒地流在粗布衣裳上。他们很饿,头两天还争抢着挤破了头,现在也会乖乖地排队了,一个个等待着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