楝花落得稀稀疏疏,海昌的天气,不知不觉中变得潮湿又闷热。外边的蝉又开始叫了,年年如此,在哪里都一个样子,叫得人心里十分烦躁。
陆议正在翻阅各地呈报上来的水渠流量的记录,薄汗挂在他脸上,鬓角微微有些汗湿了,只见他眉头皱起,正思索着该如何分配有限的水源。
突然,韩扁火急火燎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神色压抑,有些慌张。
“陆都尉,这是刚送来的文书,您得马上瞧瞧。”
陆议放下手中的竹简,接了过来,展开看了起来。
哦,原来是太史慈病逝了。
陆议盯着手头竹简,目光凝滞了片刻。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将文书合拢起来,放在了一边,而韩扁早已退下。
他的目光有些恍惚,不知道飘向了何处。
他不由得思绪纷飞,想起了许多已过去很多年的陈年往事。
太史慈这个名字,他早早就听过了。那些在江东流传的,关于他与孙策之间英雄相惜的美谈,他从前也常常听他人讲起。甚至,他还曾从一些旧日同僚和一些好友处,听到过更细微的事。
他记得当时,有人不知怎的就议论起已故讨逆将军,便很是感慨地说了起来,说是当年刘繇败亡后,其部众万余人滞留豫章,欲奉太守华歆为主。华歆不受,众人亦无所归附,最后孙策派了太史慈前去招抚。
那时候,孙策对着太史慈,说了很长的一番话。
那些话,陆议印象十分深刻。他亦记得当时那人讲到这些时,说起已故讨逆将军之时,脸上满是钦慕的表情,神采飞扬,头头是道。
据说,当时孙策对太史慈说,刘繇昔日里,责备他奉袁术之命攻打庐江,真是十分鄙陋,按道理来说简直是不可宽恕的。他还说,当年是因为他父亲昔日的部曲都在袁术那里,自己不得不依附他,属实是没有办法。后来袁术僭越,不遵臣节,自己看不过眼便反复劝谏他,他也从来不听。大丈夫以义相交,既然道不同,自然是不相为谋了。他说自己与袁术绝裂,正是因为这些原因,自己是真心看不上这种人的。如今却只恨不能在刘繇生前,与他辩个明白。刘繇的儿子在豫章,请将这些话说与他的部曲听,愿意来的就一起来,不愿来的也好好安抚。
太史慈当时,据说是涕泗横流地答道,自己亦是曾有不可赦免之罪,将军度量真是有如齐桓,晋文,自己这辈子当拼死以报将军恩德。
二人这番对话,不知怎的就传了开来,被传为美谈,说孙策用人不疑,善辨是非,有容人之量;太史慈亦是感念知遇之恩,竭诚效命,两人相识的剑拔弩张到如此相得,是为一段佳话。
嗯,别人听来,也许是佳话不假。可陆议听来,只觉得心头被刀子剜了一般。
旁的,他都可以当做听个美谈,都可以当做无所谓的事。
可那个人,是自始至终,都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好的地方。不论是反复算计,诛戮名士,还是当年,
攻打庐江。
其实说白了,孙策依附袁术起家,攻打刘繇,明里暗里却将这擅兴谋逆的责任,推诿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一切种种,皆是时势所迫,没有办法才只好这么做;他还将与袁术决裂标榜为大义,说是袁术不遵臣节。可这天底下谁不知道,孙氏,袁术,二者之间,是互相利用。后来却如此推卸责任,令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即使暂且先不论这些,那刘繇或许是儒雅有余,武略不足,可再怎么讲,他代表着朝廷正朔,能力再平庸,也不能成为孙家如此行事的理由。再说了,刘繇在世时,孙家亦曾与他有些交情的。
而且当年,朝廷权衡之下封了孙策为吴侯,后来孙家虽为名义上的汉臣,可是实际上呢?这是根本绕不开的事情。
那刘繇死后,孙策便马上摆出那一副宽宏大量,以德报怨的姿态,为他收殓了尸身,礼待他的家眷,又派了太史慈去招抚其旧部。
这每一步,看似十分仁义,实则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