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胜利点了点头,又想起儿子看不见,於是说了一句:“好。”
然后他掛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书房重新陷入檯灯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里。
他端起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刘静泡的,龙井,今年的新茶,味道很淡,但回甘很长。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那份已经列印好的、盖著红头的文件——他的调任通知。
汉东省省委书记,下个月到任。
汉东,那个以官场复杂闻名的省份,那个被赵家帮盘踞多年、风雨飘摇的省份,那个中央把信任票投给他、让他去收拾残局的地方。
他在调任通知上看了很久,看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进了眼睛里。
然后他把文件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眼不见为净。
窗外,京城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这座城市的喧囂被书房的双层玻璃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像潮汐一样起伏的低鸣。
远处有飞机的灯光在闪烁,一颗一颗的,从东向西,从西向东,像一群在夜空中游动的发光的鱼。
季胜利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的、苍老的、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
他看著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季珩珩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季珩珩才五六岁,他还在基层工作,每天早出晚归。
有一次他深夜回到家,发现季珩珩还没睡,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著一个毛绒玩具,眼睛亮亮地看著他,说:“爸爸,你回来了。”
他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说:“怎么不睡觉?”
季珩珩说:“我在等你,我怕你不回来了。”
那个五六岁的小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敢独自闯进缅北、敢开枪杀人、敢一个人扛下所有后果的男人。
季胜利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教育的成果,还是说季珩珩天生就是这个样子。
他只知道,不管季珩珩变成什么样——是在直播间里和粉丝聊天的季珩珩,是在商场上和对手博弈的季珩珩,是在缅北的夜色里扣动扳机的季珩珩——他都认。
因为那是他的儿子。
季胜利从窗前转过身,走回书桌边。
他把那份调任通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汉东,下个月。
他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来处理京城这边的工作交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来为季珩珩的网络舆论收尾,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来做这两件事——然后他就要去一个全新的战场,面对全新的敌人。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调任通知的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季胜利。
三个字,笔画不多,但每一笔都写得沉稳有力,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关上檯灯,书房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把地板照成了一片银白色的、像水面一样的、微微发亮的光。
他站起来,走向臥室。
刘静已经睡了,床头灯还亮著,暖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那些岁月的痕跡照得很清晰。
季胜利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著妻子安静的面容,看著她微微起伏的胸膛,看著她搭在被子外面的、乾瘦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的手。
他轻轻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然后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今天,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