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还没吹干,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看到那个布丁,嘴角弯了一下,但先端起了面碗。
“你先吃面。”她说,“布丁吃完面再吃。”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跟你妈学的。”
他笑了一声,低下头开始吃面。她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筷子,但没有吃。她在看他吃——他吃面的速度比平时慢,夹一筷子,吹两下,送进嘴里,嚼很久,咽下去,再夹下一筷子。不是细嚼慢咽的那种慢,而是需要花更多力气的那种慢。像是咀嚼这件事本身比以前更需要专注。吃了几口他停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继续吃。
“面好吃吗?”她问。
“好吃。”他说,“鸡蛋煎得刚好。”
“青菜有点老了。”
“不老。刚好。”
他吃完了那碗面,连汤也喝了。然后他拿起那个布丁,撕开包装,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她的目光落在他吃布丁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勺子的方式跟平时一样。但她注意到他手背上的血管比之前更明显了,青色的,微微隆起,像河流在地图上勾勒出的线条。
“你在看什么?”他问,嘴里还含着布丁。
“看你吃布丁。”
他笑了,把最后一口布丁吃完了。她站起来收碗,他握住她的手腕。“我来洗。”
“你刚回来。”
“没关系。”
他站起来,收了两个碗,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很响,哗哗的,像有人在下暴雨。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若隐若现,腰线窄而紧致,整个人看起来跟一个月前没什么区别。但又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可能是站姿,可能是肩背的线条,可能只是阳光照在他的后颈上时那一小块皮肤的颜色比记忆里深了一些。
“陈屿舟。”她叫了他一声。
“嗯。”他没回头。
“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冲碗。“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瘦了。”
“秤了一下,瘦了三斤。”他说,语气很随意,“正常波动。夏天胃口不好,再加上担心我爸,吃得不规律。”
三斤。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在正常波动的范围内,在可以被归因于“天气”“压力”“作息不规律”的安全区里。她点了点头,虽然他知道她在点头,因为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后脑勺上。他的头发比一个月前厚了一些,发尾有点卷,翘在脖子后面。
“你头发长了。”她说。
“嗯。该剪了。”
“我帮你剪?”
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你会剪头发?”
“不会。”
“那你帮我剪?”
“我可以学。”
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的笑,是一种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柔软、一点“你怎么这么可爱”的、眼睛弯弯的笑。她看着他笑,觉得那些排着队的问题又安静了一些。不是因为被回答了,而是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占据了——他笑起来的样子,他洗碗时肩胛骨的活动,他后颈上那块颜色深了一点的皮肤,他手背上那些更明显的青色血管。这些细节像无数只手,把她的注意力从那些问题上拉开,拉到当下,拉到这间厨房,拉到这个刚回来的人身上。
“陈屿舟。”
“嗯。”
“你爸没事就好。”
“嗯。”
“你也没事就好。”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把瓷砖接缝照得很亮。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湿漉漉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是热的。他反握住她,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