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红旗轿车在巷口无声停稳,苏长青连一句客套的告別都懒得说,他一把推开车门,抓起自己的鱼竿和空空如也的鱼桶,径直向著小院走去。
他推开门后,重重地甩上。
哐当。
鱼桶被他隨手扔在地上。
苏长青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向那张熟悉的摇椅,整个身子都陷了进去,身体在摇椅下晃晃悠悠。
他就那么瘫坐著,一动不动,仰著头,闭著眼,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院子里的槐树叶沙沙作响。
他回忆起了曾经岁月。
是大唐长安宽阔的御道上,他坐在最华丽的马车里,看著街道两旁跪伏下去的万千百姓,那些脸上混杂著敬畏与恐惧。
是元大都的皇城外,无休无止的叩拜,当时的皇帝就站在他身边,两人一同俯瞰著那片人山人海,仿佛俯瞰著凡尘的螻蚁。
同样的场景,在大汉,在大秦,甚至在更早的岁月里,都曾上演过,他曾是神明,是圣人,是帝王身边最神秘的过客,是无数次风暴的中心。
可那时候,是扮演,是为了观察一个时代,甚至偶尔引导一个时代,所必须戴上的面具。
现在呢,现在他退休了,他只想当一个安安静静的钓鱼佬。
如今。
他那筹划了数百年的,平静的,与世无爭的平静生活,被彻底毁了,毁得一乾二净。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他的双眼猛地睁开,答案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苏念。
他伸出手,在旁边的石桌上摸索著,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他找到微信的图標,点开,在联繫人列表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可可爱爱的卡通头像。
他的食指,笔直地,僵硬地,对准了屏幕。
噠。
他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按住说话键。
噠,噠,噠。
一条六十秒的语音信息,发送成功。
紧接著,是第二条。
第三条。
原本清爽的聊天界面,很快就被一长串密密麻麻的绿色语音条,彻底占领。
“苏念,你知不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哥我今天都经歷了什么,我就是想去钓个鱼,我就是想去钓个鱼啊。”
“我刚出巷子口,你猜我看见了什么,一条街的人,全都拿著手机对著我拍,尖叫著什么苏州王,我是动物园里的猴子吗。”
“我换了个地方,我去了那个废弃码头,你知道的,从来没人的地方,结果十分钟,不到十分钟,一群记者衝过来,问我会不会被国家拉去切片,切片,这是一个正常人能问出来的问题吗。”
“还有那帮老头,周建国,叶振国,他们根本就没走,他们把周围的房子全买下来了,就住在我隔壁,一个假装扫地,一个假装晨跑,还有一个拿著望远镜在窗户后面偷看我,望远镜。”
他將今天所有悲惨的遭遇,从九旬老將的硬核晨跑,到轮椅上的贴身保鏢,再到阳台上的下棋二人组,最后到那场惊动全城的围追堵截和警车开道,毫无保留地全都倒进了手机里。
终於,在倾泻了无数的苦水之后,他说到了问题的核心,那件比被全城围观更让他愤怒的,不可饶恕的罪行。
“还有鱼,你知道这对鱼意味著什么吗,它们都被嚇跑了,整条护城河的鱼,可能都连夜搬家了,我钓了一整天,一口都没有,一口都没有,我是空军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