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问你刚刚说什么。」
他脸有点红,嘴硬道:「开个玩笑而已。」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他比我高,但那时候我没想这个,我只觉得他那张嘴很烦,烦得像夏天垃圾桶边的苍蝇。
我说:「狗屎。」
教室里很安静。
尹逢春终于回头看我,她看人的时候很专心,不像别人看热闹,也不像老师看坏学生。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黑黑的,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我也不明白,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好。
她拿那袋牛奶,没有偷也没有抢。她家里穷,不是她的错。她读书好,也靠着她自己努力。我不会讲这些,我只是抓着那男生的衣领,说:「道歉。」
他不肯,我就揍了他。
后来老师来了,我被叫去办公室,记了过,还让郑女士来学校。郑女士在办公室里听完,没有立刻骂我。她只问:「你为什么打人?」
我说:「他嘴贱。」
老师咳了一声,郑女士看我一眼,说:「嘴贱也不能打人。」
我说:「哦。」
她又问:「还有呢?」
我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过了很久,我说:「他欺负女同学。」
郑女士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她骑电动车载我。风很大,把她外套吹得鼓起来。快到家时,她忽然说:「那个女孩子成绩很好?」
我说:「嗯。」
她说:「人也好?」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不该被那样说。
那之后,尹逢春开始跟我说话。一开始她说得很少,比如:「你作业没交。」比如:「老师刚刚说这题要考。」比如:「你笔掉了。」
我嫌她烦,我说:「你管我干什么?」
她看我一眼,说:「你不是因为我被记过了吗?」
我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欠打。」
她说:「那也算。」
我不懂她这个算法。
但她后来每天都会把今天的作业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我桌角。有时候我上课偷懒睡觉,她会用笔帽敲我桌子,轻轻的一下。我醒来,看见她坐在前面,背挺得很直,头发垂在脖颈后面,露出一截白。
我有时候觉得她很像春天,不是繁花锦簇的深春,是天还冷,地还硬,可有一点东西已经在土里醒了。她不吵,她捱过寒冬,她不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