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说:「你以后有钱了再还也行,没钱就先欠着,欠着又不会死。」
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最怕她这样。我赶紧说:「你别哭,早读要开始了。」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郑如瑯。」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问题我答不上来。我总不能说,因为你看起来像一根草。也不能说,因为我看不得他们欺负你。更不能说,因为我觉得你要是回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我想了很久,只说:「我乐意。」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明眼睛还红着,却笑了。
她说:「你这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说:「那你别问。」
她把单词本重新打开:「好。」
我们并排往教学楼走,清晨的七中还冷清。天光从楼缝里漏下来,操场还湿着,旗杆上的国旗垂着不动。她走在我旁边,背影比以前瘦了很多。我忽然想,如果以后真的去了那座南方城市,她会不会长胖一点,会不会不用再把一袋牛奶藏进抽屉,会不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会不会笑得比现在多。
我不知道。但我想看。
郑女士上午来了学校。
她穿得很普通,白衬衫,黑裤子,头发盘在脑后。她来的时候,班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我跟尹逢春也在,尹逢春坐得很端正,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老师批评。我坐在她旁边,忍不住抖腿。
郑女士看我一眼,我立刻不抖了。
班主任先开口,她说事情她已经知道,也跟尹逢春家长通过电话。对方态度不太好,但目前还没到学校。学校会尽量协调,保证学生参加高考。
郑女士问:「怎么保证?」
班主任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郑女士说:「她父母如果周末来学校,学校能不能不让他们把人带走?」
班主任皱眉。「这个……毕竟是家长。」
郑女士说:「她已经十八岁了。」
班主任顿住。
郑女士又说:「她本人明确表示不愿意回家,不愿意嫁人,也想参加高考。这不是家长接孩子,是家长要妨碍她考试。」
办公室里很安静。我第一次觉得郑女士说话这么有用。她没有吵,也没有骂,就一句一句问,问得人不能躲。
班主任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的意思。」
郑女士说:「老师,我不是来为难学校的,说实话这也不是我家孩子。只是我也是当妈的,我知道学校难做。但这孩子不能出事。还有一个月就高考,她要是这时候被带回去,后面怎么样,谁都说不准。况且她是资优生,将来贵校的红布条上肯定有她的名字,你们的招生kpi就靠这样的孩子。」
尹逢春低着头,我看见她手指抓着校服裤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悄悄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有躲。
班主任说,她会跟年级主任反映,宿舍那边也打招呼,这段时间不让尹逢春单独离校。如果家长来,必须先通知老师。
郑女士点点头:「还有证件。」
班主任说:「她的准考证没问题,身份证的话,可以先问问派出所怎么补办临时身份证。户口本如果拿不到,可能会麻烦一点。」
郑女士说:「这哪算真正的麻烦。」
她看向尹逢春:「孩子,你自己要稳住。」
尹逢春抬头。
郑女士说:「别怕麻烦人。你现在不是麻烦谁,你是在救你自己。」
尹逢春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很快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