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一笔,全在上面。
尹逢春看着那张纸,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郑女士把纸放在茶几上。
「你们两个这些年,都以为自己在还我。」她说:「行,我也让你们还。人有时候要把钱还出去,心里才过得去。我收,是不想让你们觉得自己一直欠着。她停了一下:「但我一开始就说过,这钱不是绳子。」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机没有开,窗外有车经过,小区里有人说话。厨房里还放着没洗的碗,汤锅在餐桌上,盖子歪了。
尹逢春低着头,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坐在旁边,心里酸得厉害。
郑女士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尹逢春需要把钱还完,才觉得自己能站直。也知道我嘴上说不在乎,实际也一直想把她当年拿出来的那笔嫁妆补回去。
所以她收下,一笔一笔收下,再一笔一笔存起来。
我说:「妈,你怎么不早说?」
郑女士看我:「早说你们就不转了?笑话。」
我没话说,尹逢春抬手擦眼泪,可越擦越多。
「阿姨,」她声音发抖,「您为什么……」
郑女士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看着尹逢春。
「你是好孩子。」她说:「这些年,我看着你一点一点往前走。你想还钱,我让你还。你想靠自己,我也很赞成。可你要记住,靠自己,不是不许别人帮助你。」
尹逢春一下子哭出声。她很少这样哭,像是一个人终于发现,自己一直以为需要还清一切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其实早就被人放在她身边了。
她哭得肩膀发抖,我一下子没管郑女士的观感,伸手抱住她。
郑女士没有说别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等她哭。
过了很久,尹逢春终于慢慢缓过来。她眼睛红得厉害,声音也变得沙哑。
她把那个浅绿色本子打开。
里面果然写了很多话。
我坐在旁边,看见第一行是:
阿姨,我想郑重地向您道谢,也想向您坦白一件事。
尹逢春看着本子,又把它合上。
她没有照着念,她抬头看郑女士。
「阿姨,」她说,「我和郑如瑯在交往。」
我心跳一下子停了,这句话终于從尹逢春的嘴裡落下来,落在客厅里,落在郑女士面前,也落在我们这些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日子上。
郑女士没有立刻说话,我手心开始出汗,尹逢春却没有低头。
她很紧张,眼睛还是红的,脸色也不好,但她一直看着郑女士。
「不是最近才开始的,」她说:「我们在大一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也不是因为我欠她,或者因为她帮助过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停了一下:「我喜欢她。」
我喉咙发紧。
尹逢春继续说:「我以后想和她一起生活,如果她愿意,我们毕业后会留在粤市工作。现在我已经有实习经验,也一直在做家教,后面大四下学期会认真找正式工作。我不敢说一定马上能过得很好,但我会好好工作,好好和她一起过日子。」
她眼泪又掉下来,但声音里头没有迟疑:「阿姨,我知道您是郑如瑯的母亲。她是您辛苦养大的孩子,您当年也救了我一把,我没有资格要求您马上接受什么。」
她手指抓着本子边缘:「但我想告诉您,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要把她从您身边带走。」她看着郑女士:「对我来说,您也像是我的母亲。」
她说完这句话,我眼睛开始不受控的酸涩,而郑女士的表情终于变了。
尹逢春的声音更笃定了:「如果您愿意,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住在南方。或者您想留在这里,我们就常回来。我们会照顾您,我会照顾您,我不只是为了还人情债,」她吸了一下鼻子:「是因为我也想孝顺您。」
客厅里安静得厉害,我心跳快得像要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