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河流,以其不容置疑的伟力,冲刷著一切。
苦妹的名字,容貌,具体的故事。
这些构成一个个体存在的鲜明印记。
最终都会在河水的长期浸泡与摩擦下,渐渐褪色,模糊。
直至溶解。
匯入那名为“歷史”的,沉默而浑浊的洪流之中。
“苦妹”这个名字,也未能例外。
几十年,又几十年过去。
当年在墓前聆听讲述的儿孙们,自己也已华发丛生。
他们对於“奶奶”或“太奶奶”的记忆,最初是清晰的。
带著那份沉重而真切的质感。
他们记得那个在冰河里洗衣,在煤油灯下缝补的形象。
这份记忆,是一种有意识的传承,一种家族的训诫。
然而,当亲歷者一一离去。
当讲述者也成为被讲述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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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於“苦妹”的直接记忆,便开始不可避免地衰减,泛化。
她的具体苦难。
是哪一年冬天手冻裂得最厉害。
是被哪一户人家驱赶时受了怎样的屈辱。
是哪一个夜晚因为飢饿而无法入睡。
这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细节。
首先失去了承载者。
如同失去磁性的磁带,再也播放不出清晰的声音。
再往后一代。
到了曾孙,玄孙辈。
“李梅花”这个名字,在族谱上或许还能找到一个位置。
旁边可能有一个简短的註脚。
“生於六十年代,歷经困苦。”
而“苦妹”这个她生命最初,也最贴合其本质的称谓。
则彻底从日常的提及中消失了。
它变成了一个仅在极少数家族歷史研究者翻阅陈旧笔记时,才会偶然遇到的符號。
一个带著陌生古旧气息的符號。
它背后的血泪与温度,已然冷却。
她的坟墓,或许因为城市变迁,规划调整,也已迁过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