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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通牒(第1页)

消息是在第十一天来的。

不是门缝下面塞进来的信封。上次灰烬用信封——毛笔字,牛皮纸,封口贴着X形交叉线的贴纸。这次不一样。方烬在修一台腕部神经增幅器的时候,他的核心发热了。是一个脉冲。从锁骨正中间的钛合金铭牌下面——电磁脉冲的一个尖峰。只持续了大概零点三秒。但方烬的手指停了。螺丝刀的刀尖在神经接口的卡扣上滑了一下。没有脱手。但他的心脏——那颗被优化过的义体适配心脏——在脉冲退去之后,跳得比平时快了大概四拍。

然后他的通讯器亮了。是一个数据包。发送路径是加密的——接收不需要确认。直接推送。方烬把螺丝刀放下来。拿起通讯器。屏幕上显示了一条消息。字体是灰烬喜欢的那种旧式等宽字体。每个字之间的间距一样。

「X-07。我的提案三个月内有效。

你需要决定:是被沈墨的后门熔掉核心,还是让我升级你。

选项很清楚。

——X-00」

方烬看完。没有表情变化——不是面无表情。是他把表情放在了工具箱旁边,和零件托盘放在一起。暂时不碰。他把通讯器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然后继续修腕部神经增幅器。螺丝刀重新卡进卡扣里。手指没有抖。手背上的血管还是平的——不是压抑。是方烬。方烬在任何一只手拿着螺丝刀的时候都不会抖。这是他七年训练出来的东西。比恐惧硬。

沈砚在他旁边。他看到了。

方烬的核心发热的时候,沈砚感觉到了——不是通过任何仪器。是方烬在那一瞬间,左手的指尖在桌面上压了一下。指甲在茶几的木纹上刮出一声极细微的响。然后方烬拿起通讯器。然后他把通讯器翻了过来。

沈砚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平板放在旁边。然后他拿起方烬扣在茶几上的通讯器。翻过来。屏幕亮了。沈砚看到了灰烬的消息。从头到尾。每一个字。等宽字体在港口区安全屋里亮着——那些字看起来很平。但它们说的东西不平。

沈砚把通讯器放回茶几上。没有扣过去。屏幕朝上。等宽字体继续亮着。一字一句地亮着。

「选项很清楚。」沈砚重复了这句话。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灰烬的选项——被后门熔掉核心,或者被动升级。两者之间没有第三条路。熔掉核心意味着:方烬的神经接口会被烧毁。是烧毁。义体核心和人类神经系统的接口是双向的——核心被熔断的时候,残留在神经末梢的电流可以把一个人当场击倒。运气好是瘫痪。运气不好是心肺停。方烬修过一台义体——客户的原生神经被老化的义体核心烧伤了百分之八十。那个人现在还躺在港口区的救济站里。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球追踪仪打字。方烬记得那个客户的名字。叫阿远。

另一个选项:升级。灰烬会把方烬的神经架构升到最后一级——四十倍人类神经极限。威力会达到完美。X-07会成为灰烬帮的终极兵器。一个能自主产生电磁脉冲、突破任何城市电力防御系统的活体武器。灰烬的目标从始至终没有变——他要完成他父亲没做完的事。是制造完美。然后用这个完美去做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至于「正确」是什么——方烬不知道。沈砚不知道。灰烬自己大概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而升级完成后,方烬的核心控制权会完全转移到灰烬手里。那条链子——十年前被沈墨埋在方烬核心底层代码里的后门接口——会被灰烬重写。是接管。从沈墨的后门变成灰烬的后门。方烬还是那把钥匙。只是从一只手换到了另一只手。

「三个月。」方烬说。他把螺丝刀放下来——动作比平时慢。是在抑制。抑制住想要把螺丝刀攥紧的冲动。他知道那把螺丝刀的刀柄是塑料的。攥紧了手会滑。

沈砚没有说话。他看着方烬的侧脸——方烬没有转头。他在看窗外的港口区。海面在黑夜中是一大片没有边界的黑。只有吊臂上的橙色警示灯在水面上投出倒影。一闪。一闪。规律得像是城市的呼吸。

方烬站起来。他把螺丝刀放在零件托盘上。刀尖对准托盘边沿——这是他放螺丝刀的习惯。刀尖不朝向自己。不朝向人。朝向墙。

「我出去。」

两个字。是告知。

沈砚没有拦他。

方烬推开安全屋的门。走廊里的安全灯是冷白色的。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防火门。楼梯间里有一股旧楼特有的味道——水泥和水管的铁锈。他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安全屋的楼顶是一个天台。是旧楼房用来放水塔和空调外机的地方。地面是粗粝的水泥。角落堆着几块废弃的防水布和半卷用剩下的沥青毡。风从港口区吹过来——不是冷的。是凉的。三月末的海风湿度很高。打在脸上,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湿毛巾。

方烬走到天台边缘。面前是一道低矮的水泥护墙。高度大概到他的胸口。他把手放在护墙上。水泥面的颗粒感从掌心传上来。粗糙。不冰。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港口的作业灯光从下面打上来。把他的脸照亮半边。另一半在阴影里。

他在天台上站了很久。是那种「已经想完了,但还需要身体消化一下」的久。方烬在想三件事。

第一。核心发热的频率在加快。上次在废墟里——灰烬给他看那盘监控录像的时候——核心发了一次热。那之后又发过两次。今天这次是第三次。脉冲强度在递增。第一次是像被针扎了一下。第二次是像被电了一下。第三次——像有人用指节在他的锁骨上敲了一记。不疼。但他在修义体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方烬这辈子没手滑过。七岁被推进测试舱那天。十六岁从焚烧炉烟囱里爬出来那天。在港口区开了七年维修铺、修过几千台义体的每一天——他的手没有滑过。

第二。灰烬说的「三个月」不一定是真的三个月。灰烬的话从来不是谎言——是算法。他会给出一个看起来精确的数据——三个月。六十倍神经极限。百分之九十五的同步率——但那些数字背后永远是另一层意思。方烬在港口区调查灰烬帮的这两年学到了一件事:灰烬的每个数字都有两个版本。一个是对外说的。一个是他自己用的。

第三。沈砚。

方烬在想沈砚的时候,手指在护墙的水泥面上按了一下。是确认了一下指尖和水泥之间没有距离。沈砚从老宅出来的那天晚上,外套脱在椅背上。到现在衣柜里也只有三件衬衫。他没有问方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没有在方烬修义体的时候坐在旁边沉默地盯着方烬的核心位置看——虽然方烬知道他心里一直在盯着那个位置。沈砚什么都不说。但他会整理工具箱。他把螺丝刀按型号排好。他把冰箱里的啤酒从门架移到底层。他把方烬的床单换成了干净的——没有问。只是在方烬出门送修好的义体的时候做了。沈砚相信一件事——不是「一切都会好起来」。是「只要我还在,你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个」。他用行动说这句话。一直说。不说出口。但每个动作都是这句话的变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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