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台下来之后,方烬在楼梯间里停了一次。
他的脚底还粘着天台上那层水泥灰。鞋底在楼梯的水磨石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沈砚在他身后一阶。两个人都没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刚才被方烬推防火门的时候触发了。亮着。冷白色的。灯管两头已经发黑。嗡嗡响。
走到安全屋门口。方烬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虎口上那层茧还在。刚才攥沈砚衬衫攥得太紧了。指节还有点僵。
沈砚在他身后。距离比楼梯间里近了半寸——方烬的后颈能感觉到沈砚的呼吸。温的。短促。在他枕骨下方大概三厘米的位置。方烬的肩胛骨往里收了一下。反射。像被一根很细的针从背后轻轻点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往前挪。就卡在那个距离上。门把在他手心里。凉的。沈砚的呼吸在他后颈上。热的。
他拧开门。
茶几上的通讯器在闪。
那个数据包的提醒——灰烬发来的那条消息。屏幕朝上。等宽字体还亮着。在黑暗的客厅里像一块方形的冷光砖。方烬在门口站了一秒。沈砚从他身后进来。关上门。锁舌落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安全屋里很响。
方烬走过去。拿起通讯器。
他在看新消息。通讯器的收件箱右下角有一个红点——数字是1。新的。发送时间和刚才他们在天台上的时间重叠。灰烬在他们接吻的时候发了第二条消息。
方烬点开。
「X-07。明天下午四点。锈蚀层第七街地铁站旧址。来见我。不是命令。是邀请。
我摘面具。
——X-00」
方烬看完。把通讯器递给沈砚。沈砚接过去。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把通讯器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和上一条消息并排。两条等宽字体的消息在茶几上亮着。一条是最后通牒。一条是邀请。
「去。」沈砚说。
一个字。
方烬看着他。沈砚没有解释。但方烬也不需要解释。沈砚说「去」——因为沈砚知道方烬必须去。灰烬手里有方烬的过去。而过去这件事——不管多难看——都比永远不知道好看。
「一起。」方烬说。
沈砚没有点头。他把茶几上的啤酒瓶——方烬喝了一半的那瓶——拿起来。放在水槽边。然后他走到工具箱旁边。拿起方烬的备用扳手。看了一眼。放回去。拿起另一把——可调力矩的。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里。
方烬看着他放扳手。「那是我修水管的。」
「够用了。」
方烬嘴角歪了一下。没再说话。
—
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五。锈蚀层第七街。
第七街在锈蚀层的最深处。不在任何一张城市地图上。升降梯不到这里。要步行。从霓虹带往下走三层废弃的商业街——玻璃橱窗碎了一地。模特身上长满了灰。再穿过一段没有灯的货运隧道。隧道的墙壁上全是旧涂鸦。喷漆的。一层盖一层。最早的那层已经褪成了褐色的影子。方烬走在前面。沈砚在他身后大概半步。方烬的脚步很轻——是锈蚀层长大的脚法。鞋底先落外侧。再滚到内侧。碎石不会响。沈砚的靴子不轻。但他跟得很近。每一步都踩在方烬刚踩过的位置上。
隧道尽头是一道防火门。门上的「第七街地铁站」几个字已经被锈吃掉了大半。只剩「七」和「站」还勉强能认。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透出光——应急灯那种偏绿的白。
方烬推开门。
地铁站大厅。穹顶很高。被炸过——天花板的混凝土崩掉了一大块。钢筋从断裂处弯下来。像一把被折断的伞骨。地面上的瓷砖碎成了不规则的片。踩上去会动。大厅中央有几盏便携式应急灯。围成一个半圆。半圆中间站了一个人。